几个月过去了。
时间如同山谷中悄然流淌的溪水,带走了曾经的饥饿与惶恐,也为明烛注入了前所未有的生机与活力。曾经弥漫在空气中的焦虑被一种忙碌而充满希望的氛围所取代。这一切的变化,都与艾薇莉亚息息相关。
那场成功的偷粮行动,不仅带来了救命的粮食,更像一剂强心针,极大地鼓舞了明烛的士气。而艾薇莉亚在其中展现出的胆识、智谋以及在绝境中的坚韧,彻底扭转了很多人对她这个“外来者”的初始看法。她不再仅仅是凯撒救回来的一个神秘伤患,而是带来了希望的自己人。
在接下来的几次行动中,艾薇莉亚的价值愈发凸显。她对贵族们的行事风格、物资调配规律乃至迦南行省内部微妙的人际关系有着一种近乎直觉般的了解。一次,她精准判断出一支贵族运输队会选择一条看似绕远但更为隐蔽安全的路径,明烛提前设伏,以极小代价截获了大量急需的药品和铁器。另一次,她提出利用维希家族与邻近行省另一位大公长期不和的矛盾,巧妙散布假消息,引得双方军队在小范围内发生摩擦,明烛则趁机端掉了一个孤立的小型税卡,获得了不少现金。
这些成功的行动,像一块块坚实的砖石,垒砌起人们对她的信任。她的建议在议事会上变得越来越有分量,连最初对她最为不屑的米尔斯,在争论战术时也会不由自主地看向她,想听听她的看法。其他曾与她并肩作战的队员,更是成了她坚定的拥护者。
终于,在一次例行的议事会上,由维纳牵头,奥伦附议,米尔斯罕见地没有反对,扎得长老也微微颔首,凯撒则投下了决定性的一票——艾薇莉亚被正式推选为明烛的又一位议事员。当她站在那座石木结构的议事厅中央,接受着众人或真诚或复杂但最终化为掌声的认可时,她感到一种久违的、不同于皇权加冕的悸动。这是一种基于认可和功绩的接纳,沉甸甸的,却让她心里踏实。
成为议事员后,艾薇莉亚参与决策的机会更多,她的视野和才能得到了更充分的发挥。同时,艾薇莉亚与凯撒之间,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与情感,如同春雨后的藤蔓,悄然滋生、蔓延。他们并未有过任何逾越的言行,甚至在公开场合,交流也多是围绕公务。但有心人却能察觉到不同——凯撒在听取她发言时,那专注的目光中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欣赏与……温度;而艾薇莉亚在凯撒做出决断时,眼神中也比旁人多了份了然与支持。战斗中,他们总能精准地把握对方的意图,相互掩护,如同共舞的搭档。偶尔在训练场边、在溪水旁不期而遇,短暂的视线交汇后,又会各自移开,空气中却仿佛留下了些许微妙的涟漪。
这天,由艾薇莉亚策划、凯撒亲自带队的一次伏击再次大获成功。他们截获了一支隶属于科伦大公的豪华车队,不仅缴获了足以让整个据点欢欣鼓舞的粮食、布匹和武器,更是意外地得到了几桶密封完好的、品质相当不错的葡萄酒和一些罕见的香料。这无疑是几个月来最大、也最令人振奋的一次收获。
胜利的喜悦席卷了整个据点。在米尔斯的提议下,明烛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夜幕后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噼啪作响的火焰驱散了夜寒,也将每个人的脸庞映照得红光满面。缴获的食物被慷慨地烹制、分发,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和浓郁香料的味道。那几桶葡萄酒更是成为了宴会的焦点,人们用各种能找到的容器分享着这难得的美酒,欢笑声、歌唱声、谈论胜利细节的喧闹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然而,在这片几乎人人都在开怀畅饮的喧嚣中,却有两个人始终保持着清醒。一个是凯撒,他坐在篝火稍远处的一截粗大木桩上,面前放着一杯清水,沉默地看着欢呼雀跃的人群,刚毅的面容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明暗不定。另一个则是艾薇莉亚,她坐在离凯撒不远处的另一块石头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用草药熬制的热饮,目光掠过那些因酒精而兴奋扭曲的面孔,最终落在了凯撒沉静的侧影上。
一阵更加响亮的哄笑声传来,是几个年轻的队员在互相灌酒,醉态可掬。艾薇莉亚不易察觉地微微蹙眉,将目光从酒杯上移开,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
“还是不习惯?”低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凯撒不知何时将目光转向了她。
艾薇莉亚回过神,对上他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苦涩的浅笑:“看到酒,总会想起那个晚上……皇宫里……那些精美的酒杯,醇香的美酒,还有……血腥味。”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喧闹淹没,但凯撒听得很清楚。他看到她那双向来沉静的碧色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磨灭的痛苦和厌恶。
凯撒默然片刻,目光重新投向跳跃的火焰,仿佛能从中看到过去的影像。“我明白。”他简单地说,然后,在艾薇莉亚略带诧异的目光中,他罕见地主动提起了自己,“我年轻时,刚加入雇佣兵那会儿,也很喜欢喝酒。觉得那玩意儿能驱寒,能壮胆,能让人忘记害怕和死人。”
他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直到有一次,接了个棘手的任务,护送一个商人穿过一片三不管地带。那天晚上天气很冷,我们偷了雇主的酒,喝得酩酊大醉。”他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但握着水杯的手指关节却微微泛白,“然后,敌人摸上来了……毫无征兆。我醉得连剑都握不稳,眼睁睁看着……看着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倒下……二十三个人,只有我一个,因为醉倒在一条臭水沟里,侥幸活了下来。”
他顿了顿,空气仿佛都因这沉重的往事而凝滞。“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碰过一滴酒。”
艾薇莉亚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第一次听凯撒说起如此私密的过去,那个总是显得坚不可摧的男人,内心也背负着如此沉重的枷锁。她看着他被火光勾勒出的、如同岩石般冷硬的侧脸,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在无声中拉近了许多。他们都是被过去追逐的人,都背负着血与火烙印下的禁忌。
“嘿!头儿!艾薇莉亚!”一个喝得半醉的汉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大伙儿都喝得痛快,就你俩在这儿说悄悄话,是不是……嘿嘿……”他暧昧地笑着,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周围几个同样带着醉意的人也跟着起哄。若是往常,凯撒一个眼神就能让这些人噤声,但今夜,他却只是淡淡地瞥了那醉汉一眼,并未斥责,甚至嘴角还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而艾薇莉亚,也意外地没有出言反驳或解释,只是微微低下了头,耳根在火光的映照下,似乎有些泛红。
这无声的反应,在醉汉们看来更像是默认,引来一阵更响亮的哄笑,然后他们又嬉笑着摇向别处去闹了。
小小的插曲过后,角落恢复了短暂的安静。凯撒望着眼前欢腾的景象,战士们勾肩搭背地唱着跑调的歌,妇女们围着篝火踏着简单的舞步,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戏,他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温柔的感慨。
“真是好啊,”他低声说,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身旁的艾薇莉亚。”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艾薇莉亚:“你觉得,我们未来会怎么样,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吗?”
艾薇莉亚迎着他的目光,篝火在她碧色的眼瞳中跳动,如同两簇幽深的火焰。之前的些许羞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的光芒。
“在来到这里之前,我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世界。”她说道,“没有贵族,没有皇帝,紧紧依靠普通民众就能打造出一个充满生机的家园。但是那些贵族们不会善罢甘休,这样一个地方意味着对他们存在的挑衅。”
“因此,只有干掉那些可恶的贵族,”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把他们从高高的位子上拉下来,砸碎他们欺压人民的枷锁,让阳光照到每一个角落……这样的日子,才有可能真正一直持续下去。人民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才有权利决定自己的未来。”
她的回答如此直接,如此尖锐,带着毫不掩饰的仇恨和宏大的目标。凯撒微微一怔,随即,他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觉得荒谬的笑,而是一种带着了然、甚至是一丝赞赏的笑。他仿佛透过她清丽而坚定的脸庞,看到了她内心深处那团不曾熄灭的火焰,以及这火焰背后,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更为广阔的图景。
“那就……”凯撒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郑重起来。他向着艾薇莉亚,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宽厚、粗糙,布满了常年握剑留下的老茧和伤痕,却充满了力量,“……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艾薇莉亚看着伸到面前的手,又抬眼看了看凯撒那双深邃眼眸中映出的自己。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冲散了盘踞在心头的冰冷恨意。她也笑了,那笑容如同冲破乌云的月光,清澈、温暖,是她来到明烛后,或许是她经历家破人亡后,最真心、最灿烂的一个笑容。
“好的。”她轻声应道,没有丝毫犹豫,伸出自己纤细却同样坚定的手,稳稳地握住了凯撒的手。
篝火仍在噼啪燃烧,人们的欢歌笑语还在继续,而在喧嚣的边缘,星光无声地洒落,见证着这无比美好的一刻。只是那时的二人还不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享受这样美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