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莉亚靠在一棵巨大的、根系虬结的古树旁,手臂上一道被流矢划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她更痛的是心。维纳长老临死前决绝的眼神,那些在醉梦中被屠杀的同伴……一幕幕在她脑中反复闪现。凯撒站在洼地边缘一块稍高的岩石上,眉头紧锁,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的密林,警惕着可能出现的追兵。他的侧脸线条在晨曦的微光中显得愈发冷硬,嘴角紧抿着。
明烛的众人散乱的坐在一片空地上,没有人言语。大家都还沉浸在失去家园的悲伤中。
然而,死寂般的沉默被一阵粗重的脚步声打破。米尔斯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身上的皮甲破损严重,脸上混合着干涸的血迹和烟灰,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他几步走到洼地中央,环视着周围垂头丧气的人们,最后,那充满敌意的目光,直直地看向了树下的艾薇莉亚身上。
“都他妈给我醒醒!”米尔斯的声音如同炸雷,在寂静的林中格外刺耳,惊得几只林鸟扑棱棱飞走。“我们被人像赶兔子一样撵到这里,家没了,兄弟死了,维纳长老也……他妈的!”他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指向艾薇莉亚,“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女人!”
洼地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了过来。
艾薇莉亚的心猛地一沉,但她强迫自己抬起头,平静地迎向米尔斯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
“米尔斯议事长,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尽量保持平稳。
“什么意思?”米尔斯冷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讥讽和愤怒,“昨天晚上的庆功宴,大家都喝得烂醉如泥,为什么偏偏就你和凯撒两个人,一滴酒都没沾?嗯?这他妈也太巧了吧!”
他环顾四周,试图争取支持:“还有!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她说自己是宫里逃出来的侍女?放屁!哪个侍女能有她这样的见识?能知道官仓的位置?能想出那些连我们都想不到的鬼点子?她对贵族那些事儿,清楚得像个他妈的内行!”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我们明烛在这里藏了这么久,虽然日子紧巴,可也没被官军这么精准地摸上门过!怎么她一来,没多久,我们就差点被连锅端了?昨晚的袭击,敌人来得那么快,那么准,就像是有人提前给他们画好了地图!”
他死死盯着艾薇莉亚,一字一顿地吼道:“我怀疑!你就是贵族派来的奸细!是你把我们的据点位置,告诉了科伦大公的走狗!”
这番话,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本就情绪低落、急需一个宣泄口的人们,被米尔斯这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指控点燃了。怀疑的低语声开始响起,一道道目光再次射向艾薇莉亚。
“对啊……昨天就他俩没喝酒……” “她知道的确实太多了……” “要不是有内鬼,官军怎么能那么快找到我们?”
绝望和恐惧,最容易催生猜忌。米尔斯的指控,恰好迎合了此刻人们脆弱而偏激的心理。
艾薇莉亚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巨大的委屈和一种被背叛的痛楚堵住了她的喉咙。她看到曾经一起并肩作战的队员,此刻眼中也充满了怀疑,这比敌人的刀剑更让她心痛。
就在场面快要失控的刹那——
“够了!”
一个低沉却蕴含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如同磐石般稳住了骚动的场面。凯撒从岩石上一步踏下,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堵墙,挡在了艾薇莉亚和激愤的人群之间。他的目光冰冷如铁,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米尔斯脸上。
“米尔斯,”凯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按照你的说法,昨天没喝酒的,除了艾薇莉亚,还有我。你是不是也要怀疑,我凯撒,也是贵族派来的奸细?”
米尔斯的气势顿时一懈,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凯撒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他转向众人,声音沉痛却无比清晰:“你们忘了是谁,在我们快要饿死的时候,提出了偷袭粮仓的计划,带回了救命的粮食?忘了是谁,一次次带着我们以弱胜强,缴获了让我们能活下去的物资?偷袭粮仓时提出分散撤离、引开追兵、用自己当诱饵保住大部分粮食的,正是你们现在怀疑的这个人!”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那些眼神闪烁的人。
“如果没有艾薇莉亚,我们可能早就饿死在山里,或者像无头苍蝇一样被官军剿灭了!她为我们做的,远比你们现在无端的猜疑要多得多!在战场上,她把后背交给你们!在困境中,她想的是如何带领大家活下去!而现在,仅仅因为一场我们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才导致的失败,就要把脏水泼到同伴身上?”
凯撒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骚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一些人低下了头,面露愧色。
米尔斯脸色铁青,还想说什么,但凯撒最后一句冰冷的话彻底堵住了他的嘴:“怀疑同伴,就拿出证据来。否则,无端的猜疑就是在自毁长城!”
质疑的声音虽然被暂时压了下去,但明烛里的气氛却更加凝重。一种无形的隔阂,如同冰冷的雾气,弥漫在艾薇莉亚和部分幸存者之间。她能感觉到那些躲闪的目光,那些刻意保持的距离。
午后,疲惫不堪的人们大多蜷缩着睡去,或呆坐着保存体力。艾薇莉亚独自一人,走到不远处一条穿过林间的浅浅小溪边。溪水潺潺,清澈见底,却洗不净她心头的沉重和委屈。她蹲下身,看着水中自己憔悴的倒影,想起死去的维纳,想起失踪的奥伦,想起那些怀疑的目光,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入溪水中,泛起微小的涟漪。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而熟悉。她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凯撒在她身边蹲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溪水。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委屈了?”
艾薇莉亚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没有否认。她转过头,看着凯撒被风霜刻满痕迹的侧脸,轻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问题:“凯撒……你……难道就从来没有怀疑过我吗?”
凯撒转过头,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那目光中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坚定。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清晰:“我相信你。”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我不相信一个在粮仓前临危不乱、机智退敌的女孩;一个在刀剑加身时依然选择掩护同伴、独自引开追兵的女孩;一个看着同伴牺牲会流泪、看着家园被毁会心痛的女孩……会是贵族派来的、冷血无情的叛徒。”
他的话语很朴实,却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艾薇莉亚心中筑起的冰墙。所有的委屈、坚强、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望着他,望着这个在绝境中一次次保护她、信任她的男人,碧色的眼眸中水光潋滟,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有感激,有依赖,有终于被理解的释然,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更深层次的东西。
周围只剩下溪水的潺潺声和林间的风声。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们周围投下晃动的光斑。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
艾薇莉亚看着凯撒坚毅而真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冲动。她不再犹豫,微微向前倾身,闭上眼睛,将自己冰凉的、微微颤抖的唇,印上了凯撒那因常年风吹日晒而有些干裂的嘴唇。
凯撒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但很快,那惊愕便化为了深沉的理解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他没有推开她,反而伸出手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这个一向刚毅的男人,在此刻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着艾薇莉亚那份沉重而脆弱的情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艾薇莉亚听不见任何声音,也看不见任何东西,脑中的思绪已经完全变成了一片空白。不知过了多久,艾薇莉亚才缓缓退开,脸颊绯红,眼神躲闪,不敢再看凯撒。而凯撒,则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
没有更多的言语。溪水依旧潺潺流淌,林风依旧轻轻吹拂。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一刻,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