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存的队伍在迦南行省边境的崇山峻岭间艰难跋涉,寻找着新的、安全的落脚点。每一次短暂的停留,都伴随着极度的警惕和无法驱散的疲惫。食物短缺,药品匮乏,伤员的状况时好时坏,死亡的阴影依旧盘旋在头顶。
更令人不安的是,无论他们如何小心地抹去痕迹,选择多么偏僻难行的路径,仿佛总有阴魂不散的眼睛在暗处窥视。往往在他们找到一个看似理想的据点,刚刚搭起简陋的窝棚,生起第一缕炊烟后不久,甚至有时仅仅过了一两天,远处山脊上就会出现敌军侦察兵的身影,紧接着便是小股精锐部队的追击和骚扰。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数月,如影随形的追击,精准得令人毛骨悚然。它不像大规模的地毯式搜索,更像是有明确的引导,直指他们的藏身之处。一次次的被迫转移,一次次仓促的遭遇战,不断消耗着本已濒临极限的人力和士气。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曳不定。队伍中,那种无声的、带着怀疑和疏离的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飘向艾薇莉亚。就连一些原本中立的成员,眼神中也开始充满了困惑和动摇——为什么敌人总能找到我们?
艾薇莉亚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凯撒的信任和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感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但周围环境的恶化和无形的指责,让她如芒在背。她比任何人都更迫切地想要找出真相。她不相信这是巧合,更不相信这是命运的无情捉弄。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她开始变得异常沉默和警觉,那双碧色的眼眸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队伍中的每一个人,每一个细节。她回忆每一次被发现的经过,试图找出规律。然而,即使她认真地观察,也没有发现任何不对的地方,这个队伍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监控着,逃到哪里都是天罗地网。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队伍刚刚击退了一小股追兵,在一处岩石裂隙下暂避风雨。人们挤在一起,依靠彼此的体温取暖,气氛压抑。米尔斯正在大声抱怨着天气和该死的官军,情绪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当他转身与一个队员争执时,领口被扯得微微敞开。
就在那一瞬间,艾薇莉亚的目光捕捉到了一个微小的细节——在米尔斯脏兮兮的亚麻衬衣领口内侧,靠近锁骨的位置,似乎固定着一个不起眼的、约指甲盖大小的圆形金属片。那金属片色泽暗沉,毫不起眼,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看起来就像衣服上普通的装饰铆钉或扣子。
但艾薇莉亚的心脏却猛地一跳!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认得那种东西,不是在宫廷贵妇的华服上,而是在帝国军械库的秘密档案和父皇与心腹将领的密谈中。那绝非普通的装饰物,而是一种运用了皇宫工艺和简易魔导技术的小型定位信标!通常被高级间谍或特殊行动部队用于在复杂地形中保持联络和标记重要目标。它本身既可以发射信号,也可以被特定的、更大型的母机在一定距离内感应和追踪。
他怎么会有这个东西?这种装置只有军队或贵族才能接触到,绝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够轻易获得的。难道说,米尔斯才是明烛内部的叛徒?
艾薇莉亚并没有声张,接下来的几天,她表现得如同往常一样,仿佛已经完全被接连的
打击和众人的怀疑所压垮。她小心翼翼地处理着自己手臂上那道并不算深的伤口,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待在凯撒或伤员的附近,减少单独行动,以此降低米尔斯的戒心。同时,她也在暗中监视着米尔斯的一举一动,观察他是否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举动。
很快她便发现,米尔斯确实有独自离开营地的习惯,而且往往选择在队伍刚刚抵达新地点、众人疲惫不堪、疏于防范的时候。他每次离开的时间不长不短,理由总是“侦查敌情”或“探路”。
当他们再次仓皇逃入一片地形更为复杂的区域的傍晚。队伍找到了一处由几块巨大崩塌岩石形成的天然石洞,洞口隐蔽,内有空间,看起来是个理想的过夜地点。明烛的队员迅速涌入洞内,安排岗哨,生起小小的、尽量控制烟气的火堆,疲惫再次笼罩了所有人。
果然,没过多久,米尔斯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正在检查武器的凯撒说道:“凯撒,我出去转转,看看这周围有没有更好的路径,顺便看看有没有追兵的影子。”他的语气自然,带着一丝惯有的不耐烦。
凯撒点了点头,叮嘱了一句:“小心点,别走太远。”
艾薇莉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假装起身去洞外不远处的小溪边取水,在确认无人特别注意她之后,利用岩石和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尾随在米尔斯身后。
夜幕正在缓缓降临,灰蓝色的天光与深紫色的阴影交织,给这片山林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米尔斯显然对跟踪毫无察觉,他脚步轻快,甚至带着一种目的明确的急切,沿着一条陡峭的小径,向着一座可以俯瞰整个石洞区域的山脊爬去。
艾薇莉亚屏住呼吸,将身体压到最低,利用每一处凸起的岩石和阴影,远远地跟随着。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攀爬的劳累,而是因为临近真相的紧张。
米尔斯爬上山脊,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艾薇莉亚立刻将自己隐藏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后面,只探出一双眼睛。只见米尔斯侧对着她的方向,快速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小小的金属圆片。他并非简单地拿出来,而是用指甲在圆片边缘某个特定位置用力按了一下!圆片表面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淡蓝色光芒,随即熄灭。
接着,米尔斯将金属圆片凑到嘴边,用极低的声音,急促地说了几句什么。距离太远,艾薇莉亚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断断续续的词语,夹杂着“位置”、“确认”、“山洞”、“可围”之类的字眼。
原来如此,她心想。所有的疑点,如同散落的珠子,被这一发现瞬间串联了起来。为什么敌人总能精准定位?不是因为什么高明的追踪术,而是因为他们队伍里,藏着一只会不断报告位置的“信鸽”,而这只“信鸽”,竟然是议事长米尔斯。
一股怒火和强烈的恶心感涌上艾薇莉亚的心头。她亲眼见证了背叛的全过程!这个曾经一起并肩作战的同伴,这个在议事会上大声疾呼的汉子,竟然是一条隐藏在深处的毒蛇!是他,将追兵一次次引到同胞的身边,导致了维纳长老的牺牲,导致了无数同伴的死亡,导致了家园的毁灭!
怪不得在追击后米尔斯第一时间跳出来诬陷她,这分明就是在转移矛盾。虽然找到了真相,但她并没有立刻声张。她知道此时不能打草惊蛇,米尔斯性格暴躁,在残余的队伍中仍有不少追随者,尤其是那些同样对艾薇莉亚抱有怀疑的老兵。如果没有确凿证据,贸然指控,不仅无法取信于人,反而可能引发内讧,甚至给米尔斯狗急跳墙的机会。
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彻底扳倒米尔斯的机会。
米尔斯完成“通信”后,又将金属圆片小心地塞回领口内侧,再次环顾四周,然后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沿着原路返回。
艾薇莉亚没有立刻跟上去。她靠在冰冷的岩石上,任由夜风吹拂着她因愤怒而滚烫的脸颊。一个的计划开始在她脑海中迅速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