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整,战士们身上的伤口开始结痂,疲惫不堪的眼神里重新凝聚起些许生气。米尔斯背叛,扎得长老因伤重而黯然隐退,议事会的长桌旁,如今只剩下艾薇莉亚和凯撒两人。他们成为了明烛事实上的最高领导者。
夜色渐深,篝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苗在凯撒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坐在一根横倒的枯木上,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磨刀石,发出单调的沙沙声。艾薇莉亚坐在他对面,背挺得笔直,正就着火光仔细擦拭着一柄短剑。她的动作专注而沉稳,碧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光芒。
长时间的沉默后,凯撒开口,打破了夜的寂静:“艾薇莉亚……你觉得,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
艾薇莉亚擦拭剑身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没有抬头,说道:“我们已经在这里呆了太久了,一直呆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
凯撒微微颔首,这点他同意。这个临时据点虽然暂时安全,但过于偏远,人迹罕至,土地贫瘠,无法耕种,资源匮乏,绝非能够休养生息、重建力量的地方。
“但是,”他接过话头,眉头紧锁,“也不能回之前的据点了。那里被毁得差不多了,重建太难。而且,帝国军队肯定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我们自投罗网。” 那是他们付出惨重代价才逃脱的陷阱,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嗯。”艾薇莉亚轻轻应了一声,终于抬起眼,目光如炬,直视着凯撒,“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新的方向。一个既能让我们摆脱眼下困境,又能看到未来的方向。”
“你有什么打算?”他追问。
艾薇莉亚放下短剑,将它插入腰间的剑鞘,动作流畅而坚定。她向前倾了倾身体,篝火的光芒将她的脸庞照得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觉得,我们应该去迦南的首府,卢塞恩城。”
“卢塞恩城?!”凯萨瞳孔骤然收缩, 尽管心中有些预感艾薇莉亚的计划可能大胆,但这个答案依旧远远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
“是的,越危险的地方,往往越安全。”艾薇莉亚继续说道,“科伦和他那些贵族老爷们,绝不会想到,我们这群他们眼中的‘叛军残匪’,敢直接去捅他们的心脏。”
“还有一个原因。”说着,艾薇莉亚伸手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物件——那正是从米尔斯尸体上搜出的、那个能够与帝国方面通讯的、泛着幽暗金属光泽的扁平装置。
艾薇莉亚熟练地激活装置,指尖在复杂的刻痕上快速点按,一小块光滑的表面亮起微光,显现出几行断断续续、似乎经过加密又破解的文字信息。她将装置转向凯撒,语气带着一种兴奋:“根据最近截获和解密的信息显示,卢塞恩城……现在正乱着呢。”
凯撒凑近细看,随着阅读那些破碎却关键的字句,他的脸色从一开始的震惊逐渐变为凝重。
信息零散,但拼凑出的图景令人心惊:由于科伦大公为了筹备新皇登基和填补军费窟窿而将推行的“礼税”达到了骇人听闻的程度,横征暴敛,卢塞恩城内早已民怨沸腾。近期,冲突不断升级,从最初的消极抵抗、街头抗议,已经发展成有规模的民众与税吏、甚至与维持秩序的城防军发生直接冲突!城市多处区域陷入混乱……
“看到了吗?”艾薇莉亚的声音微微提高,“民众的怒火已经被点燃了,科伦的统治根基正在动摇,这也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可以彻底推翻科伦大公的统治。”
凯撒沉默了。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确实是一个机会,一个足以改变迦南乃至整个帝国格局的巨大机会。但……代价呢?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营地:那些围在火堆旁、脸上刚刚恢复一点血色的年轻战士;那些在角落里默默擦拭武器、眼神中残留着惊恐的老兵;那些在失去亲人后变得沉默寡言的同伴……米尔斯死了,扎得长老伤退,太多人倒下了。他疲惫地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山谷伏击战后,清理战场时那堆积如山的敌人和零星熟悉的明烛成员的尸体。
“不行。”凯撒猛地睁开眼,声音低沉,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一反常态地直接反对了艾薇莉亚,“艾薇莉亚,这次我不同意。”
艾薇莉亚怔住了,她没想到凯撒会如此直接地拒绝。
凯撒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拉得很长,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我们不能再冒险了,你看看他们。”他指向营地里的众人,声音带着痛楚,“多少人已经失去了自己的至亲,我们不能再让自己的兄弟和朋友去冒险了,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找到一个可以长久居住的营地,休养生息。”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幸存者的保护欲和深切的疲惫。他害怕了,害怕看到更多的人倒下,害怕明烛最后的火种彻底熄灭在卢塞恩冰冷的城墙下。
“但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艾薇莉亚也站了起来,毫不退缩地迎视着凯撒,语气坚定,“一旦科伦缓过气来,向帝国上书调动大军血腥镇压,卢塞恩的起义火焰会被彻底扑灭。到那时,贵族们的统治会更加牢固,我们再想反抗,将难如登天。而且,凯撒,你想过那些正在街头流血抗争的民众吗。他们群龙无首,只是一盘散沙,如果没有引导,他们的反抗只会带来更大规模的屠杀。我们现在去,是去减少伤亡,是去赋予他们胜利的希望!”
她的话如同重锤,敲击在凯撒的心上。他无法反驳艾薇莉亚,理智告诉他,这或许是唯一能颠覆局面的契机。但他的情感,他那份作为领袖、对追随者生命的沉重责任,却让他无法轻易点头。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凝重。篝火依旧噼啪作响,凯撒望着黑暗中起伏的山峦轮廓,仿佛想从那片混沌中找到答案。
过了很久,久到篝火的火焰都开始变得微弱,凯撒才缓缓战起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妥协的疲惫和深深的无奈。他看着艾薇莉亚,沉声道:“这件事……关系到大伙的生死存亡,不是我,或者你,两个人能决定的。”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让大家……共同决定吧。”
第二天清晨,阳光驱散了山谷的晨雾,照亮了一张张或期待或不安的脸。所有明烛成员被召集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艾薇莉亚站在一块稍高的岩石上,晨风吹拂着她的发梢和衣角,她的身姿挺拔,目光扫过下方每一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那些面孔上,刻着苦难、
疲惫,但也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她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开门见山,声音清晰而有力,传遍了整个营地:
“兄弟姐妹们!我知道,我们失去了家园,而我们中很多人失去了亲人,也失去了朋友,”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人群安静下来,“我和你们一样,经历过这些痛苦,这些绝望。”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人群,与许多双带着伤痛的眸子对视:“我和你们一样,渴望安宁,渴望一块能让我们活下去的土地,远离刀光剑影,远离死亡的威胁。”
人群中出现一阵细微的骚动,不少人默默点头。
“但是!”艾薇莉亚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我们能得到真正的安宁吗?当我们放下武器,躲在这深山老林里的时候,那些导致我们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们,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卢塞恩华丽的宫殿里继续享受着美酒佳肴!他们在用从我们身上榨取的血汗,筹备着庆典,巩固着他们的统治!我们亲人的血,就白流了吗?他们的灵魂,能够安息吗?!”
连续的质问,如同重鼓,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悲伤和愤怒的情绪开始在被压抑的沉默中滋生、蔓延。
“现在,有一个机会!”艾薇莉亚举起手,指向卢塞恩城的大致方向,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科伦大公的倒行逆施,已经让卢塞恩城里的民众忍无可忍!他们站起来了!他们在反抗!现在,那座城市就像一堆干柴,只缺一颗火星!而我们,就是那颗火星!”
她向前一步,声音充满了力量,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真诚:“是的,去卢塞恩,很危险!可能会死!但留在这里,我们就能安全吗?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直到有一天被他们找到,像碾死蚂蚁一样碾死我们?或者,在这荒山里耗尽最后一口粮食,冻死、饿死?!”
“不!”她斩钉截铁地否定,“我们的命运,不应该由别人来决定!我们的尊严,要靠我们自己去夺回!只有彻底打倒那些贵族,推翻科伦的暴政,我们,我们的孩子,才能拥有真正的自由和未来!”
她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所有人,声音激昂:“现在,选择权在你们手上!你们可以选择留在这里,或者另寻他处,祈求贵族老爷们的怜悯,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或者——”她目光如电,扫过全场,“你们可以选择拿起武器,追随我!我们一起去卢塞恩!去点燃那把大火!去为我们死去的亲人报仇!去为我们自己,打出一个真正的、属于我们的明天!”
极具煽动性的演讲,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积压在人们心中太久的悲愤、仇恨和对改变的渴望。
“打倒他们!” “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去卢塞恩!跟艾薇莉亚议事长干!”
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如同山崩海啸,瞬间响彻了整个山谷,惊起飞鸟无数。几乎没有任何悬念,几乎所有的手臂都举了起来,每一张脸上都充满了狂热的战意和破釜沉舟的决心。
凯撒站在人群边缘,看着眼前这沸腾的一幕,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而无奈的弧度。他再一次低估了艾薇莉亚的能力,也低估了这群饱受苦难的人心中所压抑的、足以焚毁一切的
怒火。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有些无法挽回的事情,似乎已经开始了。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望向站在高处、如同胜利女神般被众人簇拥的艾薇莉亚。命运的齿轮,再次被猛烈地拨动,朝着一个既充满希望、又布满荆棘与鲜血的方向,轰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