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塞恩城的巨大轮廓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现,往日高耸的城门楼依旧威严,但靠近了看,却能发现许多不寻常的细节。城墙上的守军数量明显稀疏了许多,且大多无精打采,倚着矛杆打盹,或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抱怨着什么。城门口盘查的士兵虽然依旧板着脸,但眼神中少了往日的锐利和警惕,多了几分麻木和不耐烦。进出城的人流也比往常杂乱,多了许多面带菜色、行色匆匆的平民,少了以往常见的、满载货物的华丽商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隐约的紧张和萧条的气息。
艾薇莉亚和凯撒带领着明烛伪装成一支小型商队,顺利通过了松懈的盘查。他们脸上刻意抹了灰尘,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拉车的骡子也显得有气无力。凯撒压低了斗笠,遮住大半张脸,他高大的身形和久经沙场的气质仍是隐患,但守城士兵显然无心仔细甄别。艾莉西亚则扮演着商队主事的女儿,低眉顺眼,却将周遭的一切尽收眼底。
一进城,那股混乱和压抑的感觉更为强烈。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歇业,开门的也门可罗雀。垃圾堆积在巷口,无人清理。偶尔有全副武装的巡逻队快步走过,靴子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引得行人纷纷避让,眼神中交织着恐惧和憎恶。墙壁上可以看到新近涂抹的抗议标语和未被完全清洗干净的血迹。
他们没有停留,按照预定计划,牵着骡车,拐入错综复杂、污水横流的小巷深处。凯撒对这座城市并不陌生,他年轻时曾在这里做过雇佣兵,对三教九流汇聚的贫民区和一些隐秘的角落了如指掌。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旧城区边缘、靠近废弃运河的一处隐秘据点——一个表面上是经营不善而关张的杂货铺,后院却有着通往地下仓库和相邻建筑群的暗道网络。这里曾是凯撒和“灰鹰”佣兵兄弟们偶尔落脚、交换情报的安全屋,知道的人极少。
然而,当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那间挂着破旧招牌、门窗被木板钉死的铺子时,凯撒和艾薇莉亚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周围的环境符合隐蔽点的要求,但一种直觉告诉他们,里面有人。
凯撒打了个手势,示意艾薇莉亚和伪装成伙计的两名精锐战士分散警戒。他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贴近后门,耳朵贴在冰冷的木板上,仔细倾听。里面传来极其细微的响动——不是老鼠的窸窣,而是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物体被轻微挪动的摩擦声。
果然有人!是贵族派的暗探?还是其他势力占据了这里?
凯撒心一沉,对艾薇莉亚做了个“准备战斗”的手势。艾薇莉亚眼神一凛,手悄然按上了藏在袍子下的短剑剑柄。两名战士也迅速占据了有利位置。
“砰!”
凯撒不再犹豫,猛地一脚踹在早已腐朽的门轴上。木门应声向内崩,几乎在同一时间,他和两名战士如同猛虎般扑了进去!艾薇莉亚紧随其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昏暗的室内。
短暂的惊呼和怒吼声响起,黑暗中人影晃动,兵刃出鞘的寒光闪烁,战斗在狭窄的空间内瞬间爆发!
凯撒势大力沉,一拳将迎面扑来的一个黑影砸翻在地,顺势夺过了对方手中的柴刀。另一名战士格开刺来的短矛,与对手缠斗在一起。艾薇莉亚则如同鬼魅,避开一道劈砍,短剑精准地架在了第三个袭击者的脖颈上,冷喝道:“别动!”
战斗开始的突然,结束的也快。对方虽然人数略多,但显然缺乏训练,装备也极其简陋,多是柴刀、草叉甚至棍棒。在凯撒和明烛精锐面前,不到片刻就被制服了。地上躺倒了三四个呻吟的人,其余的被刀剑逼到了墙角,脸上充满了惊恐、绝望和一丝不甘的愤怒。
“你们是谁?!”凯撒压低声音,厉声问道,剑尖抵在其中一个看似头领的壮汉胸口。他注意到,这些人虽然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神中并没有贵族士兵那种惯有的骄横或麻木,反而更像……走投无路的平民。
“要杀就杀!贵族老爷的狗腿子!”那壮汉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凶狠,却掩不住底色的虚弱。
艾薇莉亚走上前,示意凯撒稍安勿躁。她仔细打量着这些人,他们的手上有厚茧,但不是长期握兵器形成的,更像是干农活或做工留下的。她心中一动,放缓了语气:“我们不是贵族的人。你们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墙角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头发花白的老者,颤声开口:“你……你们真不是税务官……也不是城防军?”
“明烛。”艾薇莉亚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这个词如同有魔力一般,让墙角那些充满敌意的目光瞬间变了。惊恐和绝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明烛?是……是那个在山林里跟贵族老爷们干仗的明烛?”壮汉的声音带着颤抖。
“是我们。”凯撒收回了剑,但仍然保持警惕。
紧张的气氛瞬间缓和下来。对方几人连忙扶起倒在地上的同伴,那个老者激动地走上前,老泪纵横:“上帝啊!是明烛!是你们来了!我们还以为是那些天杀的爪牙找到这里了!”
经过一番急促而激动的交流,真相大白。这些人就是卢塞恩城内的反抗礼税的人。他们原本是铁匠、码头的搬运工、逃难来的农民以及破产的小地主,都是被礼税逼迫得走投无路,才不得不抗议。因为带头抗税,冲击税务所,遭到镇压,死了不少人,剩下的不得不四处躲藏。这个废弃的杂货铺和相连的地下通道,是他们偶然发现的一处隐秘藏身点,已经在这里提心吊胆地躲了好几天。
“城里现在乱套了!”铁匠巴顿,也就是那个壮汉,抹了把脸,心有余悸地说,“礼税逼得人活不下去了!税务官带着兵挨家挨户抢粮食,抢东西,交不出来的就抓人,烧房子!我们实在没办法了……”
“可是我们人少,没武器,像没头苍蝇一样。”一个名叫迪伦的老农叹息道,“前几天在广场上,被骑兵冲了一下,就散了……死了好多人……”
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诉说,凯撒和艾薇莉亚对城内的状况有了更清晰的了解。民怨已如沸腾的油锅,只缺一根点燃的火柴。而这些自发反抗的民众,虽然勇敢,却缺乏组织、领导和明确的目标。
艾薇莉亚碧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光芒。她走到众人面前,目光扫过一张张饱经风霜、写满
苦难和渴望的脸庞,声音清晰而有力:“你们的反抗没有错!苛政猛于虎,忍耐和哀求换不来活路!科伦大公和他的走狗们,不会因为你们的鲜血和眼泪而心软!”
她的话引起了强烈的共鸣,众人眼中燃起愤怒的火焰。
“但是,”艾薇莉亚话锋一转,“像现在这样,零散地反抗,除了流更多的血,让亲人更加悲痛,改变不了任何事!贵族们有军队,有刀剑,有坚固的城堡!我们需要团结起来!需要更有力的拳头!”
她伸出手,指向凯撒,也指向自己:“我们明烛,和你们一样,深受贵族压迫之苦。我们从山林里来,不是为了躲藏,而是为了战斗!为了彻底推翻科伦大公的暴政!现在,我们来了!我们愿意和你们联合起来,一起干!”
“联合?”巴顿和迪伦等人面面相觑,既兴奋又迟疑,“可是……明烛的各位,我们……我们这些人,要武器没武器,要人没人,怎么跟贵族的军队打?正面打,不是以卵击石吗?”
艾薇莉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却充满自信的弧度:“谁说要跟他们的军队正面决战?”她环视众人,目光锐利如刀,“我们的敌人,从来不是那成千上万的士兵。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也只是为了一口饭吃而被雇佣的可怜人。我们的敌人,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那个坐在公爵府里,发号施令,榨干我们最后一滴血的科伦大公!”
众人屏住了呼吸,隐约抓住了什么。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艾薇莉亚的声音斩钉截铁,“只要科伦一死,树倒猢狲散,那些贵族老爷们就会乱作一团,那些士兵,谁还会为了一个死人卖命?到时候,卢塞恩,就是我们的!”
“攻打公爵府?!”有人失声惊呼,语气中充满了不可思议,却又带着一丝疯狂的激动。
“没错!”艾薇莉亚重重地点了点头,她走到一张积满灰尘的破木桌前,用手指蘸了点水,在上面粗略地画了起来,“这就是我们的‘斩首’计划!我们不需要占领整个城市,我们只需要攻破一个点——公爵府!”
她详细阐述了自己的构想: “我们将力量分为两部分。一部分,由熟悉街巷的兄弟们带领,负责在行动开始时,迅速占领和控制通往公爵府的主要街道和桥梁,设置路障,拖延可能从军营赶来支援的敌军!不需要死战,只需要为我们争取时间!” “另一部分,是主力,由我亲自带领,直扑公爵府!趁其内部空虚、防备不及,以最快速度攻进去,目标只有一个——科伦大公的项上人头!”
这个计划超出了这些民众的想象。它避开了敌军的优势,直指最核心的目标。巴顿、迪伦等人听得目瞪口呆,心脏狂跳,但眼中却不可抑制地迸发出希望的光芒。是啊,为什么非要跟军队硬碰硬?只要杀了科伦,一切都将改变!
“干!就这么干!”铁匠巴顿第一个吼了出来,激动得满脸通红。 “对!跟明烛的兄弟们干!杀了科伦!” “报仇雪恨!”
群情激愤,刚刚还充满绝望的藏身之所,此刻充满了同仇敌忾的炽热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