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莉亚坐在宽大的桌子前,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文件,眉头紧皱。
距离革命胜利已经过去了几个月,新的联合政府也已经成立了,目前的议事长扩增到了七人,艾薇莉亚担任首席议事长,凯撒为次席。除了他俩,扎得长老的伤好后继续出任议事长。除此之外,各个团体的代表也出任了议事长,包括代表工人的巴顿,代表农民的迪伦,代表商人的达斯特以及代表没有贵族头衔的小地主的维德。
一切并应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然而一个致命的问题出现了——钱。科伦大公和他的宠臣们早已掏空了国库,留下的只有一个巨大的窟窿和堆积如山的债务。新政府不能像旧贵族那样收税——那等同于葬送革命的合法性。唯一的财源,就是没收那些逃亡或被处决贵族的财产。
起初,这确实缓解了燃眉之急。金银珠宝、粮食布匹、土地宅邸……这些战利品被迅速充公。为了支付庞大的开销(军队粮饷、官员俸禄、公共设施维修),议事会决定以这些没收的财产为抵押,发行新币,试图取代旧帝国混乱不堪的货币体系。
然而,噩梦就此开始。支出远远大于收入。战争创伤需要抚平,饥民需要赈济,军队需要维持,政府的运转需要钱。抵押物是有限的,但印钞的欲望是无限的。很快,市面上流通的新币数量就远远超过了那些作为担保的贵族财产的实际价值。更糟糕的是,连年的战乱和贵族们的奢靡浪费,导致物资生产几乎停滞。市场上货物奇缺,通货膨胀愈发严重。
结果就是艾薇莉亚此刻正在审阅的另一份报告上冷冰冰的数字:在过去三个月里,粮价上涨了二十倍,盐价上涨了三十倍,一匹最普通的粗布,需要一个小工匠整整一个月的收入。恐怖的通货膨胀,像一头无形的巨兽,吞噬着普通人手中那点可怜的纸币购买力,也吞噬着新政权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不堪的民心。
艾薇莉亚不是没有意识到问题,也不是没有提出解决方案。她力主实行严格的“限价令”,冻结基本生活物资的价格,并推动“土地改革法案”,将地主土地分配给农民,以尽快恢复农业生产。
但在议事会上,她的提案遭到了猛烈的围攻。 “限价?”达斯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那就等于宣布市场死亡,商人无利可图,谁还会运粮进来?到时候有价无市,饿死的人更多!” “把土地直接分给那些农民?”维德声音尖利,“那可是我们的祖业,凭什么分给那些人!” 巴顿则和迪伦吵得不可开交:工人要求更低的粮价,农民则要求更高的粮食收购价来弥补通货膨胀的损失。
几个月过去了,议事厅里除了无休止的争吵、相互指责和不了了之的表决,没有任何实质性决议通过。文件堆积得越来越高,而窗外人民的生活,并没有比科伦时代好多少,甚至在饥饿和恐慌的蔓延下,显得更加绝望。
“咯吱——”
办公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打断了艾薇莉亚纷乱的思绪。凯撒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艾薇莉亚,”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担忧,“回去休息一下吧。你已经几天没合眼了。”他走到长桌旁,看着几乎被文件埋没的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心疼。
艾薇莉亚抬起头,努力想挤出一个表示无碍的笑容,但嘴角只是牵动了一下,显得异常僵硬。“我不困,”她声音低沉,“等处理完这批……尤其是关于明日配给粮发放的方案,就去睡。”她知道这方案注定又会在明天的议事会上吵翻天,但总要有人试着去做。
凯撒看着她强撑的样子,欲言又止。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慌乱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年轻的联络员甚至没来得及敲门,就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议事长,不……不好了!”
“慌什么!慢慢说!”凯撒沉声喝道,稳住了联络员的身形。
联络员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城西……城西集市!打……打起来了!好多人!动刀子了!巴顿议事长的人……和……和达斯特议事长商会的人……还……还有好多抢东西的平民!控制不住了!”
艾薇莉亚和凯撒的脸色瞬间剧变!
两人甚至来不及交换眼神,几乎同时冲向门外!凯撒一把抓起靠在门边的佩剑,艾薇莉亚则顺手将桌上一把用于拆信件的匕首插进腰带。侍卫们慌忙跟上,一行人骑着马,冲破沉沉的夜幕,朝着城西方向疾驰而去。
越靠近城西集市,空气中的喧嚣和混乱感就越发强烈。哭喊声、咒骂声、打砸声混杂在一起,远远就能看到火光晃动,人影幢幢。昔日还算有序的集市,此刻已沦为战场。摊贩的货架被推倒,货物散落一地,被疯狂的人群争抢踩踏。两帮人正在激烈地械斗,一方多是手持铁棍、榔头的工匠和城市贫民,另一方则是拿着刀剑、护着残存货物的商贩及其雇来的护卫。更多的人在混战中盲目地抢掠着一切能拿到手的东西——半袋发霉的粮食、一块粗盐、甚至是一卷破布。地上已经躺倒了十几个人,鲜血在泥泞中蜿蜒流淌。
“住手!都给我住手!”凯撒策马冲入战团,声如雷霆,试图用威势震慑住混乱的人群。几名侍卫也奋力格开缠斗的人群。
艾薇莉亚勒住马,目光迅速扫过全场,心沉到了谷底。她看到工人正赤膊上阵,挥舞着武器,怒吼着攻击商会的护卫;也看到商会的商人躲在几个护卫身后,气急败坏地指挥着;还有许多眼冒绿光、为了一口吃的而拼命争抢的普通民众……革命时那种同仇敌忾的氛围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生存面前最赤裸、最残酷的厮杀。
“我是艾薇莉亚!”她用尽全身力气高喊,清冽的声音在混乱中异常清晰,“所有人都停下!听我说!”
这个名字似乎还具有一些魔力。混战的人群动作迟缓了一下,无数道目光——愤怒的、绝望的、贪婪的、麻木的——齐刷刷地聚焦到她身上。
“看看你们在做什么!”艾薇莉亚骑在马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我们推翻科伦,不是为了像野兽一样自相残杀!是为了让所有人能活下去!活得有尊严!”
“活下去?”一个满脸是血的工匠抬起头,嘶声喊道,“粮价一天比一天高!配给的那点东西够谁吃?你们议事会天天开会,开出什么了?!我们就要饿死了!”
“对!你们当官的吃饱了!我们呢?!” “打死这些奸商!他们囤积粮食!” “是你们工人想抢我们的东西!”
场面眼看又要失控。
“我向你们保证!”艾薇莉亚举起手,目光坚定地扫过人群,“高物价的问题,议事会一定会解决!很快就会有力措施出台!但现在,请你们相信我们!放下武器,各自回家!继续斗下去,只会流更多的血,让亲者痛仇者快!”
她的承诺在生存面前显得苍白,但凯撒和侍卫们凌厉的目光以及逐渐增多的闻讯赶来的、属于明烛系统的巡逻队,混乱的势头终于被勉强压制下去。人群开始骂骂咧咧地、警惕地后退,但空气中弥漫的仇恨和绝望并未消散。
看着逐渐平息但满目疮痍的集市,看着相互搀扶着的伤员和地上的血迹,凯撒久久沉默。回去的路上,他与艾薇莉亚并辔而行,气氛沉重得如同铅块。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许久,凯撒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疲惫:“艾薇莉亚……你说,我们做的这一切……推翻科伦,建立这个新政府……到底……有意义吗?”
艾薇莉亚猛地一拉缰绳,马匹停住。她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凝视着凯撒,看到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挫败感和深重的疑虑。她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知道,连以往最坚定的凯撒都开始动摇了。
“有意义。”她迟疑了一会,最终坚定地说道,“一定会有的,在明烛时我看到了人民的智慧、坚忍、团结。我相信议事会,也相信这里的民众同样有能力把握自己的未来。不需要贵族,我们依然能建立起一座繁荣的城邦。变化到来得太快,有许多问题需要时间解决,民众们也需要时间去适应,但现在的一切不过是黎明前的黑暗。”这话像是在对凯撒说,也像是在对自己强调。
凯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回到议事厅,疲惫和压抑几乎要将两人吞噬。然而,还没等他们坐下喘口气,一名侍卫匆匆进来禀报:“议事长,有一个人自称是皇宫来的特使,说是奉……奉皇帝陛下旨意,有重要信件呈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