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油灯的光芒似乎比刚才更加昏暗，摇曳的火苗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比之前面对暴乱时更加沉重。
那名来自旧皇宫区的特使，早已在侍卫的“护送”下离开了，但桌子上留下了的那份用精致羊皮纸书写、封口盖着帝国双头鹰火漆印章的信件。
凯撒撕开了封口，展开信纸，上面是工整而略显倨傲的帝国官方字体。他低声念了出来：
“致迦南临时治理机构‘明烛’首领：”
“帝国皇帝卢西恩一世陛下，获悉尔等拨乱反正，清除暴虐科伦之劣迹，甚慰。陛下宽宏，念及迦南黎民之苦，愿以仁德化干戈为玉帛。”
“兹宣告：若尔等明烛组织，公开宣誓效忠帝国皇帝，承认帝国对迦南行省之合法主权，帝国将正式承认尔等为迦南地方合法治理者，既往不咎。”
“为助迦南恢复秩序，抚平战乱创伤，帝国愿提供三千万低息贷款，用于购粮赈灾、恢复生产、稳定民生。此乃陛下天恩，望尔等审时度势，勿失良机。”
信的内容不长，但字字诛心。承认、效忠、贷款……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极具诱惑力的画面：合法的地位，急需的资金，喘息的机会……
凯撒念完最后一个字，手缓缓垂下，信纸飘落在桌面上。他抬起头，看向艾薇莉亚，眼神复杂。
“艾薇莉亚……”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每个字都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或许……我们该考虑一下这个提议。”
艾薇莉亚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凯撒，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凯撒，我听错了吗？你要我们……向那些高高在上、吸食人血的蛀虫们卑躬屈膝？向那个眼睁睁看着科伦压迫我们、甚至可能暗中支持的皇帝效忠？！”
“这不是卑躬屈膝！”凯撒也稍微地提高了音量，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这是策略，是现实，我知道也许我们有能力解决现在的问题，但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你看看外面，城里每天都在饿死人，暴乱刚刚平息，但火药桶还在那里。我们需要钱，需要粮食，需要时间，皇帝的贷款能救急，能让我们稳住局面，有了喘息的机会，改革可……”
“改革？”艾薇莉亚厉声打断他，冰冷的笑声中充满了讽刺，“凯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你以为宣誓效忠之后，帝国会给你‘改革’的空间？他们会派来总督，派来税吏，派来监察官。我们流了那么多血，死了那么多人，换来的是什么？是换个主子继续跪着吗？这根本不是改革，这是投降，是背叛！”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凯撒的心底：“你根本不是在寻求解决之道，你只是在逃避，逃避眼前的困难，逃避必须付出的代价。用暂时的妥协，换取虚幻的安宁。”
“逃避？！”凯撒也有些生气了，他一拳砸在厚重的橡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我逃
避？！我是不想再看到无辜的人死去！男人，女人，孩子，老人！每天！每时！每刻！都有人因为饥饿，因为混乱，因为我们的无能而倒下！你要我看着他们死，去赌你那虚无缥缈的‘未来’吗？！你要让这些活生生的人，为你所谓的理想殉葬吗？！”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撕裂，带着深深的痛楚和愤怒。他指着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民众。“未来？如果连现在都保不住，还有什么未来可言！你的‘未来’太昂贵了，我们付不起现在的代价！”
艾薇莉亚毫不退缩，碧色的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凯撒，你告诉我，哪一场真正的变革不需要付出代价？哪一次挣脱枷锁能够不流血？如果害怕代价，我们当初就不该拿起武器！现在的牺牲，是为了终结永无止境的压迫轮回！你现在妥协，或许能少死几个人，但那是用更多未来的鲜血换来的！你这是在用一时的软弱，铸造永恒的奴役！”
她向前一步，逼视着凯撒，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如果是为了真正终结这一切，就必须有人付出代价。你，我，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这个代价！但绝不是以屈膝投降的方式！”
凯撒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女子，看着她眼中那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坚定，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失望席卷了他。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疲惫、悲伤和彻底醒悟的神情。
“艾薇莉亚……”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疏离感，“你变了。或许……你根本没有变，这才是真正的你。只是我以前……被蒙蔽了双眼，没有看清。”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你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那些受苦的民众，还是为了……你自己？告诉我，你究竟是在追逐一个崇高的理想，还是在实现一个……卑鄙的野心？”
这句话如同最恶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艾薇莉亚最后的防线。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摇晃了一下，碧眸中闪过一丝剧痛。但随即，那痛楚被更深的冰冷和愤怒所取代。
艾薇莉亚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野心？彼此彼此，凯撒。我也曾以为，你会是一个坚定不移的战士，一个可以托付后背的伙伴。没想到，在真正的考验面前，你只是一个……只会委曲求全、向现实低头的懦夫罢了！”
她死死地盯着凯撒，一字一顿，声音轻得仿佛耳语，却带着千钧之力：
“只是我没有想到……我竟然会……爱上这样一个懦夫。”
话音落下，议事厅内陷入一片死寂。连油灯燃烧的噼啪声都消失了。空气凝固成了坚冰。
凯撒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血色尽失。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他深深地看了艾薇莉亚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有震惊，有受伤，有愤怒，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冰冷和……决绝的远离。
他猛地转身，斗篷扬起一道决绝的弧线，大步走向门口，没有再说一个字。沉重的大门在他身后轰然关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艾薇莉亚独自站在原地，僵硬得像一尊石像。直到凯撒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身后那张冰冷而宽大的椅子里。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看着桌面上那封来自皇帝的信，又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刚刚离去的、那个曾经并肩作战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