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的余音尚未在广场上空完全消散，欢呼与咒骂交织的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震得高台微微发颤。艾薇莉亚端坐在首席的位置上，背脊挺得笔直，如同狂风暴雨中一根死死钉入岩石的铁钉。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戴上了一副精心雕琢的白玉面具，唯有置于膝上、在宽大袖袍掩盖下紧握的双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色，微微的颤抖泄露了冰山之下翻涌的岩浆。
两名身穿黑色制服、面无表情的行刑官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凯撒。他几乎没有反抗，或者说，他已没有力气反抗。那具曾经如山岳般伟岸、承载着无数战友信赖与敌人恐惧的身躯，此刻显得如此沉重而脆弱，几乎是被拖着向前。
通往广场中央那座新搭建的、黝黑沉重的绞刑架的道路，并不长，却仿佛一段被无限拉长的、通往地狱的阶梯。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各种目光投射过来——有狂热解恨的，有幸灾乐祸的，有麻木茫然的，也有零星几个不忍目睹、别过脸去的。
凯撒低垂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他的脚步踉跄，每一步都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声响，敲击在每一个屏息凝神的人心上，更重重地敲击在艾薇莉亚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阳光挣扎着穿透铅灰色的云层，投下几束惨淡的光柱，恰好照亮了行刑队伍经过高台正前方的短暂一瞬。
就在那一刻。
凯撒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目光，穿透了散乱的发丝，精准地、平静地，落在了端坐高处的艾薇莉亚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广场上所有的喧嚣、呐喊、哭泣，都瞬间褪去，化为一片无边无际的白噪音。艾薇莉亚的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双眼睛。
没有怨恨，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临死前的悲伤。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饱经风霜的眼眸，此刻平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历经一切、洞悉一切后的、近乎虚无的沉寂。
艾薇莉亚的心脏猛地一缩，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这眼神……太熟悉了！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一年以前，在那个最初的明烛据点处，第一次见到这个雇佣兵首领时，他也是用这样一种平静而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带着一丝好奇、一丝警惕，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那时，她是落魄皇储，他是明烛领袖。他们因共同的敌人而结盟，在血与火中建立起超越身份的信任与默契。他们曾并肩作战，生死与托，曾为理想的蓝图激烈争论，也曾在那段最黑暗的逃亡路上，共享过一份粗糙但温暖的食物，在篝火旁依靠着彼此的体温抵御漫漫长夜的寒冷……
往昔的画面如同潮水般冲击着艾薇莉亚的脑海，与眼前这双平静赴死的眼睛重叠在一起。只是，时移世易，物是人非。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落难贵族，他也不再是那个自由不羁的战士。他们都背负了太多，改变了太多，被命运的洪流推着，走到了今天这个无法挽回的绝境。
她想开口，想喊出他的名字，想告诉他自己从未相信过那些拙劣的指控，想说自己正在拼命寻找真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如同被水泥封死，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在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注视下，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虚伪，甚至是一种亵渎。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最终，只是无力地张合了一下，如同离水的鱼。
凯撒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大约两三秒。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动作轻微得仿佛只是脖颈的一次无意识颤动，但艾薇莉亚却清晰地捕捉到了其中蕴含的复杂意味——是告别，是谅解，是让她不必多言。
随即，他转回了头，不再看她。迈着依旧蹒跚却异常平稳的步伐，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走向那座矗立在广场中央、在惨淡天光下投下不祥阴影的绞刑架。
艾薇莉亚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融入人群，消失在绞刑台的阴影里。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也被抽离了身体，只剩下一个冰冷的空壳，坐在这个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座位上。
接下来的行刑过程，在一片死寂和随后爆发的、更加狂热的欢呼声中完成。艾薇莉亚没有去看。她闭上了眼睛，听觉却变得异常敏锐，绞索套上脖颈的摩擦声，踏板落空的闷响，以及那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的近乎癫狂的呐喊……每一个声音，都像烧红的钢针，狠狠刺穿她的耳膜，钉入她的脑海。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广场上的人群已经开始在兴奋与释放中逐渐散去。绞刑架上，只剩下一个随风轻轻晃动的、模糊的影子。阳光终于彻底挣脱了云层，明晃晃地照射下来，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刺骨的冰冷。
凯撒被草草安葬了。属于他的一切，似乎随着他的死亡，迅速被抹去。
回到自己的官邸，艾薇莉亚心中燃烧起了火焰。她发誓要让卑鄙的背叛者付出沉重的代价。就在这时，一名联络员走了进来，递给了艾薇莉亚一封信，说到：“议事长，有人托我将这封信转交给您。”随后便离开了。
艾薇莉亚接过信，熟悉的、略显潦草却有力的字迹引入眼帘——是凯撒，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封信，缓缓展开。信上写道：
致亲爱的艾薇莉亚：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想必一切已尘埃落定。不要惊讶，我早有预感，风暴将至，而我，或许是必须被牺牲的那座礁石。
你是个聪明人，艾薇莉亚，比任何人都聪明。我相信，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场卑劣的刺杀，那所谓的‘证据’，背后的主使绝不是我。真正的毒蛇，依旧盘踞在议事会的阴影里，他们隐藏的很好，但审判终究会让他们无所遁形。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你，而是我。议事会之中的裂痕已经太大了，如果能用我的鲜血，填补分歧的沟壑，换来团结，那便是值得的。
有些话我一直想对你说，我并非懦夫，艾薇莉亚，我只是……看到了不同的道路。我看
到了广场上欢呼的人群，也看到了角落里饿殍无声的倒下。你无疑是一个充满激情与理想的人，你的火焰足以焚毁旧世界的腐朽。但我只想对你说，在那些你看不到的、或者无暇顾及的角落，依然有无数仅仅为了生存而挣扎的人。他们或许没有崇高的理想，没有沸腾的热血，但他们有鲜活的生命，有对一口饭、一件衣的最卑微的渴望。他们也应当得到尊重，他们的生命，同样重如千钧。
我知道，这注定是一个无解的难题。理想与现实，未来与当下，纯洁与生存……我们注定要在其中失去很多。但是，艾薇莉亚，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而那些回不来的，会成为永恒的阴影，伴随你的一生，拷问你的每一个决定。
现在，那柄开辟前路的剑，已经彻底交到了你的手上。前方是荆棘遍布的未知之境，或许再无掣肘，但也再无退路。我相信你，也只有你，拥有足够的智慧、勇气，能为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为所有期盼明天的人，斩出一条通往光明的道路。
保重。
—— 凯撒
信纸从艾薇莉亚颤抖的指尖滑落，飘然坠地。
她没有去捡，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凿开了她连日来用理智筑起的外壳，将内里最柔软、最鲜血淋漓的部分暴露出来。
“呜……”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终于冲破了艾薇莉亚死死咬住的嘴唇。泪水，不再是无声的滑落，而是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入膝间。
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积压了太久的情绪、以及失去最重要之人的剜心之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世界上最懂她的人，不在了。那个会与她激烈争吵、却会在危难时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男人；那个理解她的理想、也看清她内心深处阴影的同伴；那个用最惨烈的方式，为她扫清障碍、也给她留下最沉重嘱托的……傻瓜。
哭了不知多久，眼泪仿佛流干了。艾薇莉亚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碧色的眼眸却如同被暴雨洗涤过的寒潭，深不见底，里面所有的脆弱和迷茫都已消失。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信纸，小心翼翼地抚平褶皱，贴身收好。然后，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擦去脸上的泪痕。
推开房门，外面是卢塞恩灰蒙蒙的天空。权力的道路，注定由鲜血和白骨铺就。而从此，她将独自一人，背负着凯撒的死亡、复仇的决心、暗处敌人的窥伺，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关于未来的嘱托，走下去。
直到终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