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终于来了，我的孩子。”
声音……有几分熟悉。艾薇莉亚猛地抬头，碧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一支警惕的猫。只见一个身影，从容地从阴影中踱步而出。他穿着帝国护国公卡维奇·菲特公爵那身标志性的深紫色绣金纹章礼服，身形也与那位以老谋深算著称的公爵无异。
但艾薇莉亚瞬间就察觉到了异样。那走路的姿态，那语气中微妙的抑扬顿挫……
“你到底是谁？！想做什么？！”艾薇莉亚厉声喝道，几乎是本能地，“铮”的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冰冷的剑锋直指来人。尽管内心已掀起惊涛骇浪，但这几年的斗争让她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着最后的战斗姿态。
“孩子啊……”来人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带着一丝戏谑和……怜爱？“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
话音未落，他抬起手，指尖在耳后下颌线处轻轻一划——动作优雅得如同在表演一场宫廷戏剧——随即，用力向下一撕！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皮革撕裂般的轻响过后，一张制作精良、与真人皮肤无异的人皮面具，被他从脸上完整地剥离下来。
面具下的脸，清晰地暴露在从彩窗透入的、斑驳陆离的光线下。
艾薇莉亚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她手中的剑猛地一颤，几乎脱手掉落。瞳孔放大到极致，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世界观被彻底颠覆的眩晕感。
那张脸……是一张她以为早已在多年前那场血腥政变中，随着皇宫大火化为灰烬的脸庞。
她的父亲。梅涅尔家族的上代家主，帝国的前皇帝，本该已故去的……弗拉基米尔·梅涅尔！
“父……亲……？”艾薇莉亚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剧烈的颤抖和无法言喻的惊骇，“你……？这怎么可能？！你不是已经……已经……”她无法说出“死”那个字。眼前的景象太过骇人，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极限。
弗拉基米尔随手将那张还带着余温的卡维奇公爵的面具丢弃在地，脸上露出一个复杂至极的微笑——混合着计划得逞的得意、一种近乎疯狂的欣慰，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的愧疚。
“别急，艾维……哦，不，现在应该叫你艾薇才对。”他的声音恢复了艾薇莉亚记忆中的那种沉稳与磁性，“我知道你现在有无数个问题，有无数的困惑和愤怒。且听我……慢慢为你道来。”
他踱步到王座旁，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黄金扶手，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语气平静地开始叙述，如同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我们梅涅尔家族，已经统治了这个国家超过三百年的时光了，我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座辉煌的帝国大厦，内里早已被蛀空，腐朽到了根子上。旧有的秩序，就像一件爬满虱子的华丽袍子，看似光鲜，实则肮脏破败，无法再承载帝国这艘即将沉没的巨轮。它的倾覆，只是时间问题。即使没有你们的明烛，也会有其他的起义军，其他的火种。没有人，可以在巨轮倾覆时独善其身，除非——”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向艾薇莉亚，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他能抢先一步，走上新时代的船，甚至……成为新时代的掌舵人。”
艾薇莉亚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头顶。
“因此，”弗拉基米尔继续道，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需要一个革命者。一个身上流淌着梅涅尔血液、却代表着毁灭旧世界火焰的革命者。他将代替所有被压迫者，彻底摧毁令人作呕的贵族、腐朽的官僚体系、以及所有僵化的旧制度。他将赢得民心，带领人们走向一个崭新的、充满希望的时代。而人们不会知道，这个崭新的时代，骨子里，依然将是一个……属于我们梅涅尔家族的时代。”
他看向艾薇莉亚，眼神中充满了耐人寻味的意味：“我们确实欺骗了你，我的孩子。你本该顺理成章地戴上皇帝的冠冕，最终坐上这张冰冷的王座，享受无上的权力与荣光。而如今，你却不得不从血与火、泥泞与灰烬中一步步爬出来，双手沾满鲜血，历经无数痛苦与背叛。但是，这是必要的牺牲。为了梅涅尔家族的荣耀能够跨越时代的断层，得以延续，这是我们必须承受的代价。”
艾薇莉亚听着这冰冷彻骨、却又逻辑自洽的疯狂计划，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原来……原来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一场由她最亲的人自编自导的、宏大而残酷的戏剧？！
“所以……”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嘶哑，“那场政变……我亲眼看到你……母亲……那场大火……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可笑的舞台剧？”她几乎无法组织完整的语言。
“当然不是舞台剧。”弗拉基米尔轻笑一声，语气淡漠，“政变是真实的，流出的血也是真实的。只是对象并非我们梅涅尔，而是我们早就想清除的、愚蠢贪婪又碍事的菲特家族。他们以为抓住了机会，实则不过是我们手中的棋子，一群不错的……替死鬼和垫脚石。”他说着，目光轻蔑地扫过卢西恩的尸体。
“那明烛呢？！”艾薇莉亚几乎是吼出来的，“也是你们计划的一部分？！”
“与其说是计划，不如说，我们早有准备。你知道吗，没有我们在暗中的引导、庇护和资源输送，明烛早在萌芽阶段，就会被科伦的军队碾碎了。”弗拉基米尔坦然承认，语气中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傲慢，“从一开始，明烛需要的资源、情报、甚至某些‘恰到好处’的胜利或是失败，某些成员的背叛推动你们离开安全的家园，走向前方的征途，都有我们的影子。出来吧，扎得，来见见你这位老朋友。”
王座后的阴影再次晃动。一个佝偻、熟悉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正是那位在凯撒死后便“神秘失踪”的扎得长老！他的脸上混合着愧疚和敬畏的神情，不敢直视艾薇莉亚喷火的目光。
“果然……是你！”艾薇莉亚的声音因极致的憎恶而颤抖，“你这个卑鄙的叛徒！你辜负了凯撒的信任！辜负了所有人的信任！”
扎得长老嘴唇蠕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退到弗拉基米尔身后。
“不过，事情总是有一些意外的。”弗拉基米尔微微皱眉，目光落在艾薇莉亚身上，带着一丝审视和不解，“比如，我们没算到你母亲留给你的那枚古老玉佩，其中蕴含的力量竟会彻底改变你的身体……让你从艾维变成了艾薇。更没想到……你会爱上那个叫凯撒的贱民。”
“他不是贱民！”艾薇莉亚如同被触碰到逆鳞，猛地爆发出来，声音因激动而尖锐，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他比你们这些只会躲在暗处玩弄阴谋、视人命如草芥的老鼠要高尚！要伟大一千倍！一万倍！”
弗拉基米尔面对女儿的暴怒，只是宽容地笑了笑，仿佛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我理解，年轻人嘛，总会有冲动的时候，总会以为那些廉价的爱情高于一切。不过没有关系，这些小插曲无伤大雅。扎得很聪明，只用一封信就造就了你们之间的裂痕，不然我们也不会如此轻易地让你成为民众心目中唯一的神。现在，我们已经为你扫平了道路上所有的障碍。从今天起，你将加冕为王，不是旧帝国的皇帝，而是新共和国的最高执政官！过去的一切——那些东西都会被扫进历史的故纸堆里。”
“你觉得……”艾薇莉亚的声音冰冷，握剑的手因用力而骨节发白，“我会乖乖听你们的话，成为你们操纵的傀儡吗？”
“操纵？不，我的孩子，没有人能操纵你” 弗拉基米尔的脸上依旧保持着微笑，“想想你为什么站在这里吧，杀掉旧世界的王，给人们带来希望，这本就是你自己的意志，又谈何受人摆布。我们所做的不过是在这条路上推了你一把，毕竟，梅涅尔的权力容不得他人染指。”。
说罢，他抬手指向皇宫的大门，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威严：“看看吧，门外是你的士兵，是你亲手解放的人民。他们每一个人都在期待着你的胜利。‘艾薇莉亚’，多么美丽的名字，历史上最伟大的革命者，旧时代的终结者！新时代的开创者！所有人都在期待，期待你走出去，带领他们走向一个光明的未来！”
他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充满了致命的诱惑与压迫：“你现在走出去，你就是万人敬仰的神明。你拒绝……你就是欺骗了所有人的叛徒，是导致一切希望破灭的罪人。”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艾薇莉亚的心上。她感到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她环顾四周，华丽的宫殿如同一个巨大的黄金囚笼。父亲冰冷而算计的目光，扎得长老卑微而狡黠的身影，卢西恩表哥死不瞑目的尸体……还有门外那一片她亲手点燃、如今却可能将她焚毁的狂热海洋……
她的手紧紧握着剑柄，仿佛要将利剑捏碎。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这是一个无解的阳谋。
弗拉基米尔缓缓走到卢西恩的尸体旁，握住了那柄沾满鲜血的梅涅尔皇剑的剑柄。他用力，将剑拔了出来，带出一溜暗红的血珠。然后，他转身，走到艾薇莉亚面前，单膝跪地，以一种极其庄重、极其虔诚、却又无比讽刺的姿态，双手将象征着帝国最高权柄、此刻却沾满皇室鲜血的皇剑，高高举过头顶。
他的声音洪亮而充满激昂，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中回荡：
“伟大的革命者艾薇莉亚！旧时代的暴君已然伏诛！腐朽的帝国已被您亲手终结！神将荣
耀与光又一次赋予我们梅涅尔家族！愿希望与明天永存！”
艾薇莉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世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父亲那如同诅咒般的宣告，和她自己心脏疯狂跳动又仿佛即将停止的轰鸣。她看着那柄滴血的剑，看着跪在地上的、她曾经无比敬爱崇拜的父亲，看着这富丽堂皇却充满血腥与谎言的大殿……她的一生，她的爱，她的恨，她的革命，她的理想……原来，都只是一个早已被书写好的剧本。
时间，仿佛在此刻彻底凝固。
过了不知多久，艾薇莉亚终于动了。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剑柄。那触感，然后，她握紧了它。用力，将沉重的皇剑，从父亲手中接过，高高举过头顶。
弗拉基米尔抬起头，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满意的笑容。然而片刻后，他的笑容就凝固了。他的瞳孔中映射出一道剑光，随即，失去了神采……
在夕阳的余晖中，一个少女的身影从华丽的皇宫中缓缓出现。她手持一柄剑，眼神决绝，几滴鲜血从剑锋处滑落，在阳光的映射下反射出一次耀眼的光芒。迎接她的是面前无数的欢呼与掌声，而她身后，则是一道长长的阴影。
帝国覆灭了，共和国诞生了，只是这个新生国家的血管中依然流淌着往昔的血液。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