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排练从下午四点开始,但墨清池三点半就到了排练厅。
空荡荡的厅内只有她一个人,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束中缓缓舞动。她把帆布背包放在观众席的椅子上,独自走上舞台,摊开已经被翻阅得有些卷边的剧本。
苏璃的台词她几乎能背下来了,但真正理解这些文字背后的情感是另一回事。剧本第二幕有一场重头戏——苏璃与母亲激烈争执后,独自在画室面对一幅被撕毁的画作,那段长达三分钟的独白需要展现出从绝望到重生的完整情感弧线。
墨清池闭上眼睛,试着寻找那种感觉。她想起自己曾经面临的选择:接受家族安排的命运,还是走自己的路。那种挣扎是真实的,但表达方式完全不同——她的挣扎是安静的、内敛的,而舞台上的苏璃需要将内心风暴外化。
“这么早就来了?”
墨清池睁开眼,看到苏砚心站在舞台边缘,手里拿着两瓶水。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起几折,露出纤细的手腕,下身是同色系的宽松长裤,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而利落。
“想提前准备一下。”墨清池接过苏砚心递来的水,“谢谢。”
苏砚心轻轻跃上舞台,动作轻盈得像只猫。“第二幕的独白确实难。情感跨度大,又需要保持克制——太过会显得夸张,不足则无法打动观众。”
“你觉得该怎么把握?”墨清池问。经过几次排练,她发现苏砚心虽然话不多,但每次点评都切中要害。
苏砚心走到舞台中央,若有所思:“林导演说过,要从真实出发。对你来说,苏璃面对被撕毁的画作,那种心情可能不完全是陌生的。”
墨清池微微一愣。
“我的意思是,”苏砚心转过头看她,眼神清澈而直接,“每个人都经历过珍视的东西被破坏的时刻。不一定是画作,可能是梦想,是关系,是某个阶段的自己。找到那种感觉,然后把它投射到角色情境中。”
这番话让墨清池陷入沉思。确实,她有过那样的时刻——当得知必须改变身份潜入青璃时,当在镜中看到陌生的自己时,那些瞬间的破碎感和茫然,或许就是理解苏璃的基础。
“还有,”苏砚心补充道,“记得苏璃是个画家。她对那幅画的感情不只是对一件作品,而是对自我表达、对自由渴望的投射。画被撕毁,象征着她刚刚萌芽的自我被否定。”
墨清池点头,这些分析让她对角色有了更深的理解。
陆陆续续,其他演员也到了。柳梦璃一进来就兴奋地朝墨清池挥手,她今天扎了两个低马尾,穿着鹅黄色的卫衣和浅蓝色牛仔裤,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几岁,正符合她角色林晚活泼俏皮的气质。
“清池,我昨晚对着镜子练了好久!”柳梦璃跳上舞台,从包里掏出剧本,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你看,我把我们对手戏的部分都标出来了。”
墨清池接过剧本,看到上面用各种颜色的荧光笔做了标记,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忍不住笑了:“你真认真。”
“当然要认真啊!这可是我第一次演这么重要的角色。”柳梦璃眼睛发亮,“而且能和清池一起演戏,多难得!”
四点整,林导演准时走进排练厅。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亚麻外套,搭配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长裤,短发整齐地梳向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专注。
“好,我们开始。”没有多余的寒暄,林导演直接进入正题,“今天重点排练第二幕。这一幕情感浓度高,冲突激烈,需要大家完全投入。先走一遍位置,然后我们细抠。”
第二幕的开场是苏璃与母亲的争吵戏。演母亲的是一位高年级学姐赵静,她身材高挑,面容端庄,眉宇间自然带着一种传统母亲的威严与忧虑。
“清池,赵静,你们先来。”林导演示意两人到舞台中央。
墨清池深呼吸,调整状态。当赵静说出第一句台词——“画画能当饭吃吗?女孩子家,安安分分嫁人持家才是正途”——时,她感到一种真实的愤怒从心底升起。
那不是墨清池的愤怒,而是苏璃的,但又与她的某些经历微妙地共鸣。
“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墨清池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带着颤抖,“我想画画,我想创作,我想用我自己的眼睛看世界!”
“你的眼睛?”赵静饰演的母亲向前一步,身形形成一种温柔的压迫,“你的眼睛能看到什么?你能看到这个家的困境吗?能看到你妹妹需要学费吗?能看到妈妈为了你操碎了心吗?”
这段台词是剧本后来加的,林导演根据历史研究,增加了当时女性面临的经济现实困境。墨清池在准备时特别注意到这一点——苏璃的挣扎不只是理念上的,更是现实中的。
“我会赚钱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更加坚定,“我的画可以卖钱。我已经联系了画刊,他们愿意刊登我的作品...”
“卖画?”母亲的声音充满无奈与心疼,“那点钱够干什么?还不够你买颜料纸张的!”
争吵逐渐升级,最后以母亲撕毁苏璃最新创作的画作为高潮。按照剧本,这里有一个短暂的肢体动作——母亲抓住苏璃的手腕,而苏璃挣扎着想要保护自己的画。
排练时,赵静的手握住墨清池的手腕,力度控制得很好,既表现出角色的激动,又不会真的弄疼她。但就在墨清池准备按照剧本挣扎时,她感觉到赵静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但墨清池确实感觉到了。她抬眼看向赵静,对方的表情完全沉浸在角色中,眉头紧锁,眼中闪着泪光,看不出任何异常。
“停。”林导演的声音响起,“赵静,抓住手腕后的停顿可以再长一点,让观众看到你内心的挣扎。清池,你挣扎时的反应可以更强烈些,你现在太克制了——苏璃这时候应该是拼尽全力的。”
两人点头,重新开始这一小节。这次赵静的动作完全标准,没有再出现刚才的情况。墨清池怀疑自己是否多心了。
这场戏排了将近一个小时,林导演对每个细节都要求严格——走位要精确到厘米,眼神要准确传递情绪,甚至呼吸的节奏都要与台词配合。
“好,休息十五分钟。”终于,林导演宣布暂时休息。
墨清池走下舞台,感觉后背已经被汗浸湿。柳梦璃立刻递过来毛巾和水:“清池你演得真好!刚才我看得都紧张了。”
“还有很多问题。”墨清池实话实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表演还不够自然,有些地方还是太“演”了。
“刚开始都这样啦。”柳梦璃安慰道,自己也擦了擦额头的汗,“对了,你和赵静学姐配合得挺默契的。”
墨清池看向不远处正在和导演讨论的赵静。她确实是个专业的演员,台词功底扎实,情绪控制精准。作为青璃戏剧社的社长,赵静在校园舞台剧中已经有过多次主演经验。
休息时间快结束时,孙薇走了过来。她这次拿到了一个配角——苏璃的同学之一,戏份不多,但有几场关键的群体戏。
“墨清池,刚才那场戏,你有一个地方处理得不太对。”孙薇开门见山地说。
墨清池抬眼:“哪里?”
“母亲撕画的时候,你的反应。”孙薇打开自己的剧本,指着上面的一段批注,“这里苏璃应该是先震惊,然后愤怒,最后是绝望。你直接从震惊跳到了绝望,缺少中间的层次。”
这个点评是准确的。墨清池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谢谢,我会注意。”
“不用谢我,我只是希望这部剧能好。”孙薇的语气很平淡,但眼神里有一丝复杂,“毕竟大家都付出了努力。”
她离开后,柳梦璃小声说:“孙薇今天怎么这么...正常?居然真的提了有用的建议。”
林丝韵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她已经换下了校服外套,只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可能她确实在乎这部剧的质量。孙薇在戏剧方面一直很认真,这是她第三次参加校园舞台剧了。”
排练继续,接下来是苏璃的独白戏。这是第二幕的情感高潮,也是整部剧的转折点——被母亲否定、画作被毁后,苏璃在空荡荡的画室里重新找回创作的勇气。
舞台上只留下一盏孤灯,墨清池坐在道具画架前,面前是一幅“被撕毁”的画——实际上是一张被精心撕开后又拼接起来的宣纸。
灯光暗下,又缓缓亮起,聚焦在她身上。
漫长的沉默。然后,她伸出手,轻轻触摸画布上的裂痕。
“你也不完整了。”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像自言自语,“像我一样。”
林导演在台下专注地看着,没有喊停。
墨清池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眼里有了泪光,但没有落下。“她们说你没有价值,说你不符合规矩,说你...不该存在。”
她的手指沿着裂痕移动,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伤口。“可是你是我生出来的。从我心里长出来的。每一笔,每一色,都是我从这里——”她按住自己胸口,“——掏出来的。”
声音渐渐有了力量:“她们可以撕毁画布,但撕不毁我看见的。她们可以否定作品,但否定不了我想表达的渴望。”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光还在。影子还在。颜色之间的对话还在。”转身,看向那幅被毁的画,“你还在。我也还在。”
最后一段,她的声音完全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坚定:“那就重新开始。用碎片拼出新的完整。用裂痕勾勒新的轮廓。”
独白结束,灯光缓缓暗下。
排练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林导演说:“好,这段先到这里。”
墨清池从角色中抽离,感觉整个人像经历了一场情感过山车。柳梦璃在台下朝她竖起大拇指,苏砚心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情感表达比上次好很多,”林导演走上舞台,“特别是中间那段,从绝望到坚定的过渡,有了层次感。但还有几个问题。”
她详细指出几处需要调整的地方——某个词的重音,某个时刻的停顿长度,某个动作的幅度。墨清池认真记下。
接下来的群体戏排练中,出现了一个小插曲。一场教室戏需要所有学生演员同时上场,大家各说各的台词,营造出嘈杂的课堂氛围。柳梦璃的角色林晚要在混乱中突出,说出一句关键的台词。
然而每次排练到这里,总有人抢拍或忘词,导致整体节奏混乱。试了三次都没成功后,林导演皱起了眉头。
“这样不行。”她叫停,“这场戏的难点就在于混乱中的秩序。每个人都要清楚自己的节奏,不能只顾自己。”
孙薇这时举手:“导演,我觉得我们可以先分小组练习,每个小组负责一个区域的对话,然后再整合。”
这个建议很实用。林导演点头同意:“好,给你们二十分钟,自己分组练习。”
大家自然分成几个小组。墨清池、柳梦璃、林丝韵和另外两个女生一组,孙薇则和赵静等人一组。
分组练习时,柳梦璃突然想到什么:“对了,我们可以用不同的节奏说台词,像合唱团的分声部那样。这样即使同时说话,也能形成层次感。”
她示范了一下,用较快的语速说一段话,而让另一个女生用较慢的语速说另一段话,果然产生了有趣的听觉效果。
“这个主意好!”墨清池赞同道,“我们可以设计一下,让重要台词出现在相对安静的时刻。”
二十分钟后,各组重新整合。这次的效果明显好了很多,虽然还是有点乱,但已经有了戏剧需要的“有序的混乱”。
林导演终于露出满意的表情:“不错,有进步。记住这种感觉,明天继续巩固。”
排练结束时已经晚上七点,窗外完全黑了,能看到远处教学楼亮起的灯光。大家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三三两两地讨论着刚才的排练。
墨清池正在整理剧本,赵静走了过来:“清池,今天辛苦了。”
“学姐也辛苦了。”墨清池礼貌回应。
“你演得真的很好,”赵静的语气很诚恳,“特别是那场独白,很有感染力。不过...”她犹豫了一下,“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请讲。”
“你的表演有时候太内敛了。”赵静说,“舞台和镜头不一样,需要一定的放大和夸张。当然不是说要浮夸,而是要让最后一排的观众也能感受到你的情绪。”
这是一个专业而中肯的建议。墨清池点头:“谢谢学姐,我会注意的。”
赵静笑了笑,眼角出现细小的纹路:“不用谢。其实我很佩服你,没有经验却敢接这么重的角色,而且进步这么快。”她顿了顿,“对了,明天下午排练前,如果你有时间,我们可以提前对对词,特别是我们那场争吵戏,有些细节可以再打磨。”
这个提议很合理,但墨清池莫名地感到一丝犹豫。“我看时间安排吧,明天上午有艺术史课。”
“好,那明天见。”赵静说完便离开了。
柳梦璃凑过来,小声说:“赵静学姐人还挺好的嘛,还愿意额外帮你。”
林丝韵也收拾好东西走过来:“时间不早了,去吃饭吧。食堂这个点应该还有热菜。”
三人走出艺术楼,春夜的空气清新微凉,带着淡淡的花香。路灯下,樱花的花瓣随风飘落,在地上铺了一层淡粉色的薄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今天排练虽然累,但好有成就感。”柳梦璃伸了个懒腰,卫衣下摆微微上提,露出一小截腰线,“特别是我们想出的那个分声部的主意,导演都认可了!”
“是你想出的主意。”墨清池纠正道。
“是我们一起完善的呀。”柳梦璃挽住她的手臂,身体自然地靠过来,“对了清池,你和赵静学姐那段争吵戏真的很有张力,我在下面看得都屏住呼吸了。”
墨清池想起赵静那个轻微的异常动作,但没说出来。也许确实是自己多心了。
林丝韵忽然开口:“清池,你注意到没有,孙薇今天很认真。不仅自己演得好,还给其他人提建议。”
“我也注意到了。”墨清池说。孙薇今天的表现确实与以往不同,专业、专注、甚至有些...无私?这让她更加警惕——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深沉。
但无论如何,今天的排练是充实而有收获的。她作为苏璃在舞台上站立,说出那些关于自由与创造的台词时,感到某种东西在内心苏醒——不只是对表演的理解,更是对自我表达的确认。
回到宿舍,墨清池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感悟:
“舞台是一个奇妙的空间。在那里,你既是自己,又不是自己。你说着别人的台词,却倾诉着自己的真实。灯光照亮你的同时,也照亮那些平时被隐藏的部分。
苏璃在破碎中寻找完整。而我,在扮演中寻找真实。
这或许就是艺术最深的悖论,也是最美的真相。”
窗外,一轮弯月升上中天,清辉洒满青璃的屋檐与树梢。排练厅的灯早已熄灭,但那些台词、那些情感、那些在灯光下被照亮的瞬间,已经像种子一样,种在了每个女孩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