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排练从一场雨开始。
墨清池站在艺术楼窗前,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雨丝细密如织,将整个青璃学园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水雾中。远处的樱花树在雨中摇曳,粉白的花瓣被打落一地,像铺了一层湿漉漉的锦缎。
“这样的天气很适合排第三幕。”苏砚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墨清池转身,看到苏砚心正整理着一叠服装草图。今天的她穿了件青灰色的盘扣上衣,配深蓝色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颇有几分民国女学生的韵味。
“第三幕?”墨清池回忆剧本内容——那是苏璃与林晚关系逐渐亲密的一场戏,两人在雨中的画室一起作画,有大量细腻的情感交流和肢体接触。
“嗯,雨声会让人安静下来,更容易进入状态。”苏砚心走到她身边,也望向窗外,“而且第三幕有很多微妙的地方需要把握——两个女孩之间那种渐生的情谊,不能太直白,也不能太隐晦。”
墨清池点头。她研究过这段戏,剧本写得相当含蓄,但字里行间透露出苏璃与林晚之间超越友谊的情感萌芽。在那个保守的年代,这种情感只能通过最细微的动作和眼神来传递。
排练厅里,大家陆续到齐。雨天的缘故,不少人都带了伞,靠在墙角的伞架上形成一片色彩斑斓的小森林。
林导演今天来得比平时稍晚,进来时肩上还带着雨水的湿痕。“好,既然天公作美,我们就排第三幕。”她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简单的黑色高领衫,“这场戏的关键是‘距离与靠近’的平衡。两个女孩从最初的生疏,到逐渐信任,再到最后那个拥抱——每一个阶段的肢体语言都要准确。”
第三幕的开场是林晚冒雨来到画室,看到苏璃独自面对被毁的画作。按照剧本,林晚应该轻轻走过去,从后面握住苏璃的肩膀。
“梦璃,清池,你们先试一遍。”林导演示意她们上台。
舞台布景已经搭好——一个简易的画室,画架、颜料架、几张散落的素描,还有那幅被精心“毁坏”的画。墨清池坐在画架前的矮凳上,背对着入口,摆出凝视画作的姿势。
柳梦璃从舞台侧边入场,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民国式上衣和黑色长裙,头发编成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看起来确实像个上世纪二十年代的女学生。
她轻手轻脚地走近,脚步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墨清池身后时,她停顿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放在墨清池的双肩上。
墨清池感觉到那双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温暖而轻柔。按照剧本,她应该微微一颤,但没有立刻转身。
“苏璃...”柳梦璃的声音很轻,带着担忧,“我听说...你母亲来了画室。”
墨清池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回应:“她把画撕了。”
“我知道。”柳梦璃的手在她肩上稍稍用力,是一种安慰的姿势,“我都看见了。我在走廊那头,看见她离开,然后...听见声音。”
这场戏的情感层次很丰富。林晚是目击者,但她选择在事情结束后才出现,因为她知道苏璃需要独自面对那个时刻。而此刻的触碰,既是安慰,也是无言的支持。
“停。”林导演的声音响起,“梦璃,你手的力度可以再轻一点。这时候的林晚是小心翼翼的,她不确定苏璃是否愿意被触碰。清池,你肩膀的反应可以再明显一些——不是大幅度的动作,是肌肉一瞬间的紧绷,然后慢慢放松。”
两人点头,重新开始。这次柳梦璃的手落下时更加轻柔,几乎只是轻轻贴着。墨清池配合地做出肩膀微微僵直、然后缓缓松弛的细微变化。
“很好,继续。”
接下来的对话是两人关于艺术、自由与现实的讨论。林晚的角色在这里展现出她天真外表下的深刻理解——她理解苏璃的痛苦,因为她自己也渴望打破某种束缚。
“我有时候觉得,”柳梦璃说出台词,同时自然地蹲下身,与坐着的墨清池平视,“我们就像笼中的鸟。能看到天空,能听见风声,但飞不出去。”
墨清池转过脸,第一次正视她:“你也这么觉得?”
“当然。”柳梦璃的眼睛在舞台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只不过我的笼子和你不一样。你是被期待关着,我是被...被自己关着。”
这段对话中,两人的距离逐渐拉近。按照剧本指示,林晚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应该很自然地握住苏璃的手。这是一个关键的触碰——从肩到手,从安慰到连接。
柳梦璃伸出手,轻轻覆在墨清池的手背上。她的手温暖而柔软,带着排练前特意涂抹的护手霜的淡淡花香。
墨清池低头看着交叠的两只手,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感受。这虽然是表演,但触感是真实的,温度是真实的,柳梦璃眼中那份专注的关切也是真实的。在那一瞬间,她几乎分不清这是苏璃和林晚,还是墨清池和柳梦璃。
“这里的眼神交流很重要。”林导演在台下指导,“清池,你看梦璃的眼神要从怀疑转向理解,再转向一种找到同类的欣慰。梦璃,你的手不要只是放着,大拇指可以轻轻摩挲一下对方的手背——很轻微的动作,但能传递情感。”
柳梦璃依言调整,她的拇指在墨清池手背上极轻地划过,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感。墨清池配合地抬起眼,与她对视,试着让眼神里包含导演要求的所有层次。
这一小节反复排练了六七次,直到林导演满意为止。每次重复,那个握手的感觉都会加深一层,从最初的表演性动作,逐渐变成一种真实的连接。
休息时,柳梦璃一边喝水一边小声说:“清池,你的手好凉。”
“是吗?”墨清池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即使在这种温暖的室内,她的指尖仍然有些凉。
“给你。”柳梦璃很自然地把自己的水杯递过去,“喝点热的。我带了姜茶。”
墨清池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她喝了一小口,甜中带辣的姜味在口腔中散开。
“你们两个刚才那段很不错。”赵静走了过来,手里也拿着剧本,“特别是手的特写,如果正式演出时灯光配合好,会很有感染力。”
“谢谢学姐。”柳梦璃开心地说,“我还担心自己演得太刻意了呢。”
赵静看向墨清池:“清池,我发现你进入角色越来越自然了。刚开始排练时,你还有点拘谨,现在放松了很多。”
墨清池想了想,确实如此。最初站在舞台上时,她总是不自觉地想着“如何表演”,但现在更多是感受角色,让自己成为苏璃。“可能是熟悉了。”
“不完全是熟悉。”赵静若有所思,“是你找到了一种真实感。表演最难的就是在虚构中创造真实,你做到了。”
这番话让墨清池心里微微一动。真实感——这正是林导演从一开始就强调的。而她能演绎苏璃的真实,或许正是因为她在自己的人生中已经走过那条从伪装到真实的路。
排练继续,第三幕的高潮部分即将开始——一段雨中共同作画的戏,以及最后的拥抱。
这场戏需要两人共用一块画板,身体几乎贴在一起。苏砚心提前准备好了道具:一块中等大小的画板,上面已经用浅色颜料打好了底,还有一些看似随意实则精心设计的笔触。
“这场戏的难点在于肢体协调。”林导演讲解道,“你们要表现出两个人在共同创作时的默契。动作要同步,但又不能完全一样——苏璃是主导,林晚是跟随和学习。”
墨清池和柳梦璃站到画板前。按照走位设计,墨清池站在稍前的位置,右手执笔;柳梦璃站在她右后方,左手轻轻扶着画板边缘,右手偶尔指点某个位置。
第一次试排时,问题立刻出现了——两人的动作完全不合拍。墨清池刚要下笔,柳梦璃的手指就指到了同一个位置,导致笔尖差点戳到她的手指。
“停。”林导演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这是很常见的配合问题。你们需要建立一种非语言的默契。这样,先不拿笔,只练习站位和呼吸。”
接下来的十分钟,两人就那样站在画板前,什么也不做,只是感受彼此的存在和呼吸节奏。
“试着同步呼吸。”林导演指导,“不是刻意控制,是感受对方的呼吸,然后自然地调整。”
墨清池闭上眼睛,专注于身后柳梦璃的存在。她能感受到柳梦璃身体散发的温度,能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慢慢地,她调整自己的呼吸,让它与那个节奏逐渐同步。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感到一种奇妙的连接感。她们之间似乎建立了一条无形的通道,能够感知对方的细微动作意图。
“现在,清池拿起笔,梦璃抬起手。清池,当你准备下笔时,轻轻吸一口气。梦璃,你感受到她吸气时,手指再指向你想指的位置。”
这次效果明显好了很多。墨清池吸气,举笔;柳梦璃几乎同时抬手,指向画布的右上角。笔尖落下时,柳梦璃的手指刚好移开,留下恰到好处的空间。
“很好!”林导演难得地露出赞许的笑容,“就是这种感觉。记住它,保持它。”
真正的挑战在接下来的部分——按照剧本,画到一半时,林晚会因为一个灵感而兴奋地向前倾身,下巴几乎搁在苏璃的肩上,手指越过苏璃的手臂指向画布中央。这是一个相当亲密的姿势,需要完全的信任和放松。
第一次尝试时,柳梦璃的动作有些犹豫,身体僵硬地前倾,下巴离墨清池的肩膀还有一段距离。
“太远了,”林导演摇头,“这时候的林晚已经完全沉浸在创作兴奋中,她忘记了该保持的距离。梦璃,你要真的靠上去,下巴要轻轻碰到清池的肩膀。”
柳梦璃看了墨清池一眼,似乎在征求同意。墨清池微微点头——这是表演需要,她完全理解。
第二次尝试,柳梦璃放松了许多。当她兴奋地说出台词“等等!这里,这里加一笔红色,就一点点,像心跳一样!”时,她很自然地向前倾身,下巴轻轻抵在了墨清池的右肩上。
那一瞬间的触感很奇妙——温暖,柔软,带着柳梦璃特有的淡淡香气。墨清池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声带的轻微震动,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气流拂过自己颈侧。
按照剧本,苏璃的反应应该是微微一怔,然后顺着林晚手指的方向看去,最后露出恍然的微笑。墨清池完美地完成了这一系列反应,甚至比预想中更自然。
“很好!”林导演显然很满意,“这个姿势保持五秒钟,然后清池你转头,和梦璃有一个短暂的对视。记住,这个对视里要有惊喜,有欣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
她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悸动。对,就是悸动。那个年代不允许说出口的情感,只能藏在这样的对视里。”
墨清池和柳梦璃依言对视。在极近的距离里,墨清池能看到柳梦璃眼中自己的倒影,能看到她瞳孔中闪烁的光芒。那确实不只是表演,有一种真实的情感在流动——也许是友情,也许是理解,也许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最后的高潮是雨停时刻。按照剧本,雨突然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进画室,两人同时转头看向窗外,然后相视而笑。接着,林晚会因为激动而转身拥抱苏璃。
这是整部戏中两人最亲密的接触,也是情感最外放的一刻。
“这个拥抱要既突然又自然。”林导演指导道,“梦璃,你转身时要带着一种‘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清池,你被拥抱的瞬间要有一丝惊讶,然后慢慢放松,最后轻轻回抱。记住,回抱的动作要很轻,几乎只是把手放在对方背上,但要让观众感觉到那种回应。”
第一次排练这个拥抱时,两人都有些生涩。柳梦璃转身的动作太刻意,墨清池的反应又太被动。
“不对,重来。”林导演耐心地说,“梦璃,想想你真的非常激动、非常想拥抱一个人的时候,那种身体的本能反应。清池,不要想‘我要如何反应’,就去感受被拥抱的感觉。”
她们又试了几次,逐渐找到了感觉。当柳梦璃终于以一个自然流畅的动作转身拥抱过来时,墨清池确实感到了那种冲击——温暖的、柔软的、带着颜料和雨水气息的身体贴上来,手臂环住她的肩膀,脸颊轻轻贴在她耳侧。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变慢了。墨清池按照指导,先是身体微微一僵,然后逐渐放松。她抬起手,轻轻放在柳梦璃背上,手掌能感受到她脊椎的曲线和衣料的纹理。
这个拥抱在剧本中只持续三秒,但排练时她们保持了更久,为了找到最准确的感觉。当终于分开时,两人都有点脸红,不知道是因为投入还是因为亲密接触带来的微妙尴尬。
“这次很好。”林导演终于满意了,“记住这个感觉。正式演出时,灯光会在这个时候逐渐变亮,象征雨过天晴,也象征她们关系的明朗化。”
排练结束时已是晚上八点,雨早就停了,夜空中露出几颗星星。大家收拾东西离开时,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同——经过今天的排练,演员们之间似乎建立了一种新的默契,特别是那些有亲密对手戏的人。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柳梦璃罕见地有些沉默。快到宿舍楼时,她才小声开口:“清池,今天排练...你觉得怎么样?”
“很有收获。”墨清池如实说,“我学到了很多关于表演的东西。”
“我是说...”柳梦璃顿了顿,“那些...接触。你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墨清池看向她,路灯下柳梦璃的表情有些不确定。“不会。这是表演的一部分,而且...”她想了想,“而且我觉得,那些接触帮助我更理解苏璃和林晚的关系。有时候身体的语言比台词更能表达情感。”
柳梦璃似乎松了口气,笑容重新回到脸上:“那就好!我还担心你觉得别扭呢。”
回到宿舍,墨清池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星星。今天排练时的那些触碰还在记忆中鲜活——肩膀上的手,手背上的轻抚,下巴抵在肩上的温度,还有那个拥抱。
这些都是表演,她知道。但在那些瞬间,确实有真实的情感流动。也许这就是舞台剧的魅力所在——在虚构的框架中,创造真实的连接。
她打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感想:
“触碰是有语言的。不同的力度,不同的位置,不同的持续时间,都在诉说着不同的情感。
今天学会了用身体说话。肩膀的僵硬与放松,手的交叠与分离,拥抱的冲动与回应。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是角色内心世界的窗口。
而在所有这些表演性的触碰中,我惊讶地发现,有些真实的东西悄然生长——信任,默契,理解。也许在成为苏璃的过程中,我也在成为更完整的墨清池。
舞台真是一个奇妙的地方。它让你安全地探索那些在日常中不敢探索的边界,那些关于距离、亲密与连接的边界。”
窗外,一阵夜风吹过,带着雨后清新的气息。远处,艺术楼的排练厅还亮着灯,不知道是谁还在那里练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