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排练从傍晚开始，一直持续到夜里。
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天，没有停歇的迹象。雨点敲打着艺术楼的玻璃窗，发出规律而绵密的声响，像是为排练厅内的戏剧配上了天然的音效。暮色透过水汽氤氲的窗户渗入，将室内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灰蓝之中。
林导演提前打开了排练厅所有的灯，但特意调暗了主照明，只留下几盏聚光灯聚焦在舞台区域。昏黄的光线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私密。
“今天排练第四幕第一场。”林导演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内响起，比平时低了一些，仿佛不愿打破雨声营造的氛围，“这场戏是整部剧情感最微妙的一场。苏璃和林晚在画室待到深夜，外面下着大雨，两人谈论着未来，谈论着那些不敢与人言说的梦想。”
墨清池站在舞台边缘，看着已经布置好的场景——比前几幕更加细致的画室布景，多了两张旧式扶手椅，一张小圆桌上散落着素描本和茶杯道具，墙角甚至添了一盏复古的台灯道具，虽然不通电，但造型足够传递那个时代的氛围。
“这场戏的关键词是‘临界点’。”林导演走到舞台中央，环视着聚集过来的演员们，“苏璃和林晚的关系在这一场达到了一个临界状态。她们都感觉到了彼此之间的情感已经超越了普通友谊，但没有人敢说破，也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定义这种情感。”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语在雨声中沉淀：“那个时代没有‘同性恋’这样的公开概念，她们甚至没有语言来描述自己的感受。所以所有的情感都只能通过最细微的方式传递——一个眼神，一次触碰，一句话说到一半的停顿。”
苏砚心已经将整理好的第四幕剧本分发给大家。墨清池接过自己的那份，翻到第一场。纸页在手中微微发凉，上面的文字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清池，梦璃，我们先过一遍走位和台词。”林导演示意她们上台，“其他人可以先在下面看，或者自己准备其他场次。”
柳梦璃今天特意穿了件浅藕荷色的民国式上衣，配深灰色长裙，头发用两根简单的发簪盘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她上台时脚步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墨清池则是一身月白色的上衣和黑色长裙——苏璃在这个场景中的服装设定。衣服是苏砚心提前准备好的，布料柔软，剪裁合体，穿在身上有种奇异的时空错位感。
两人按照剧本设定，在扶手椅上坐下。圆桌上的LED灯道具发出暖黄色的光，在她们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从第三句台词开始。”林导演坐在观众席第一排，身体前倾，专注地看着台上。
雨声持续着，成为这场戏最自然的背景音。
柳梦璃先开口，声音比平时轻柔：“我有时候想，如果我们不是生在这个时代，会是什么样？”
墨清池侧头看她，灯光在她睫毛下投出扇形的阴影：“什么意思？”
“如果我们生在更晚的时代，或者更早的时代。”柳梦璃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这个细节是林导演上次排练时建议添加的，表现角色内心的不安，“更早的话，可能连读书的机会都没有。更晚的话...也许我们可以做更多选择。”
这段台词看似平常，但剧本上的舞台指示明确指出：林晚说这段话时，眼睛一直看着苏璃，而苏璃在回应时，会有一个明显的停顿，眼神从林晚脸上移开，看向窗外的雨，再转回来时，眼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
墨清池完成了这个眼神的转换。当她重新看向柳梦璃时，确实感到一种奇异的情绪——那不完全属于苏璃，也不完全属于她自己，而是某种混合体。
“选择...”她重复这个词，声音很轻，“有时候有选择，反而更痛苦。”
“为什么？”柳梦璃问，身体微微前倾。按照剧本，这是两人距离第一次拉近的时刻——从各自坐在椅子上，到林晚主动靠近。
“因为你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墨清池说，目光落在柳梦璃手中的茶杯上，“如果没有选择，你至少可以说‘是命运安排’。但如果有选择，你选了这条路，放弃了那条路，就要永远承受‘如果当初’的疑问。”
这段台词很长，情感层次丰富。墨清池在准备时花了很多时间揣摩，最终找到了一种表达方式——不是悲伤，不是抱怨，而是一种平静的清醒。苏璃不是哀叹自己没得选，而是清醒地认识到选择的代价。
柳梦璃的反应也很精准。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沉默了几秒，让雨声填补对话的空隙。然后，她轻轻放下茶杯，陶瓷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声。
“那如果...”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被雨声掩盖，“如果有一条路，是你真正想选的，但所有人都说这条路不对，甚至你自己都不知道这条路对不对...你会选吗？”
这个问题在剧本上没有明确的指向，但排练时林导演解释过：林晚在这里既是在问苏璃关于艺术道路的选择，也是在隐晦地试探她们之间关系的可能性。
墨清池按照剧本指示，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柳梦璃。这是一个防御性的姿势，苏璃在回避这个问题的直接性。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从背影传来，有些模糊，“有时候我觉得知道答案更可怕。”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答案，就没有借口退缩了。”
这段对话的节奏很慢，每个词之间的停顿都很长。雨声填充了所有沉默的间隙，让那些未说出口的话在空气中弥漫。
“好，停。”林导演的声音响起，“这里的情感方向是对的，但肢体语言可以更丰富。梦璃，当清池走到窗边时，你的眼神要跟着她，然后你也站起来，但不要立刻走过去——要犹豫，要挣扎，最后才下定决心走过去。”
柳梦璃点头，重新坐回椅子。墨清池也从窗边走回。
第二次排练时，柳梦璃的眼神更加专注。当墨清池起身走向窗户时，她的视线紧紧跟随，那目光中有担忧，有关切，还有某种无法言说的渴望。然后，她自己缓缓站起，双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像是在进行内心的斗争。最终，她迈出了第一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林导演没有喊停，让她们继续。
柳梦璃走到墨清池身后，保持着一臂的距离。按照剧本，这里有一段很长的沉默，只有雨声。然后，林晚会伸出手，想要触碰苏璃的肩膀，但在最后一刻停住，手悬在半空。
柳梦璃完美地完成了这个动作。她的手抬起，向墨清池的肩膀靠近，在距离几厘米的地方停住，手指微微颤抖——不是表演的颤抖，而是真实的身体反应，因为保持这个姿势需要肌肉的持续控制。
墨清池虽然背对着她，但能感受到那只手的存在。热度，还有空气中微妙的张力。她按照剧本，轻轻吸了口气，肩膀微微起伏。
“苏璃...”柳梦璃的声音几乎成了气声。
墨清池没有立刻转身，等待了三秒——这是林导演上次排练时确定的节奏。然后，她缓缓转过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抗拒某种力量。
转身后，两人的距离变得很近。柳梦璃的手还悬在半空，现在几乎就在墨清池的胸前。她们的目光相遇，在昏暗的灯光下，在持续的雨声中。
这是这场戏最关键的瞬间。剧本上只写了一行字：“她们对视，时间仿佛凝固。”
但林导演在排练时详细解释过这个瞬间需要传递的所有信息：相互吸引的磁场，想要靠近的冲动，社会规范的束缚，内心的恐惧，还有那种“我知道你也知道，但我们都假装不知道”的微妙平衡。
墨清池看着柳梦璃的眼睛，试图让所有这些复杂的情感在眼神中流转。她能看见柳梦璃瞳孔中自己的倒影，能看见她眼中闪烁的光芒——也许是灯光，也许是别的什么。
柳梦璃的手缓缓放下，但不是完全垂落，而是轻轻落在了墨清池的手臂上。这个触碰比之前排练时的任何接触都要轻柔，几乎只是指尖与衣袖的接触，但传递的情感却更加浓烈。
按照剧本，接下来是林晚的一句台词：“雨好像小了一点。”
但柳梦璃说这句话时，眼神没有离开墨清池的眼睛，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仿佛这句话不是关于雨，而是在问别的什么。
墨清池应该回应：“是吗？我没注意。”
但她现在确实没注意雨声，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臂上那个微小的触碰上，集中在眼前这张熟悉的脸上。柳梦璃今天化了淡妆，为了让舞台灯光下五官更加立体，但这让她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像是林晚，又像是柳梦璃，更像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
“继续。”林导演在台下轻声提醒，没有打断这场戏的流动。
接下来的一段是剧本中最暧昧的部分。林晚说：“你的头发上...有一点颜料。”然后她应该伸手，轻轻拂去苏璃鬓角并不存在的颜料。
这个动作的设计非常巧妙——它提供了一个合理的理由进行亲密的触碰，同时又让这个触碰充满了弦外之音。
柳梦璃抬起另一只手，向墨清池的脸侧靠近。动作很慢，给足了苏璃反应的时间。墨清池按照剧本，没有躲闪，但身体有微微的僵硬。
手指轻轻拂过鬓角，实际上是虚触，几乎没有真正碰到皮肤，但那种近距离的存在感比实际触碰更强烈。柳梦璃的手指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好了。”她说，声音有些不稳。
按照剧本，接下来苏璃应该轻声说“谢谢”，然后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但就在墨清池准备说台词时，柳梦璃的手没有完全收回，而是很自然地向下，落在了墨清池的手臂上——从刚才的指尖触碰变成了整个手掌的覆盖。
这个变化不在剧本中，但林导演没有喊停。
柳梦璃的手温暖而柔软，掌心贴着墨清池的小臂，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她的拇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在墨清池手臂上划过一道极轻的弧线。
两人都没有说话。雨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响亮。
时间在昏黄的灯光中变得粘稠。墨清池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柳梦璃的呼吸——很近，很轻，带着微微的颤动。她们的目光仍然锁在一起，谁也没有移开。
柳梦璃的脸缓缓靠近。非常缓慢，慢到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在靠近。墨清池的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但某种力量让她定在原地。她能看见柳梦璃眼中闪烁的光芒越来越近，能看见她微微颤抖的睫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化妆品和体香的熟悉气味。
距离在缩短。三十厘米。二十厘米。十五厘米。
柳梦璃的视线从墨清池的眼睛移到了她的嘴唇，然后又移回眼睛。这是一个细微但重要的变化，传递着某种未言明的意图。
十厘米。
墨清池能感觉到柳梦璃呼出的气息拂过自己的脸颊，温暖而湿润。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抓住了自己的裙摆。
五厘米。
这个距离已经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最细微的纹理，近到呼吸完全交织在一起，近到再向前一点就会——
“停。”
林导演的声音响起，平静而清晰，像一把刀切开了粘稠的空气。
柳梦璃的动作瞬间停住，然后缓缓后退，拉开了距离。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不知道是因为表演的投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墨清池也轻轻吸了口气，感觉到刚才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手臂上还残留着柳梦璃手掌的温度。
“很好。”林导演走上舞台，表情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这个即兴发挥很不错。那种逐渐靠近的张力很真实，而且梦璃最后看嘴唇的那个细节加得很好，表现了角色潜意识里的欲望。”
她转向墨清池：“清池的反应也很好——那种想退又没退的矛盾感，很符合苏璃的性格。不过正式演出时，这个靠近的过程要再慢一点，给观众足够的时间感受那种张力。”
墨清池点头，感觉喉咙有些干涩。
“今天就到这里吧。”林导演看了看时间，“已经九点半了。大家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下午继续排练第四幕第二场。”
排练厅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大家开始收拾东西，但交谈声比平时低了许多，像是都不愿打破某种还未完全消散的余韵。
柳梦璃默默收拾着自己的物品，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凑到墨清池身边说话。墨清池也慢慢将剧本装回背包，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变小的迹象。雨声敲打着窗户，在空旷的排练厅里回响。
当她们终于走出艺术楼时，雨夜的凉意扑面而来，让墨清池清醒了一些。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圈圈光晕，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灯光和树影。
两人撑起伞，并肩走向宿舍楼。伞面隔绝出一小片私密的空间，雨声在尼龙布料上敲打出密集的节奏。
一路沉默，只有雨声和脚步声。
直到走到宿舍楼下，柳梦璃才轻声开口：“刚才...我是不是靠得太近了？”
墨清池转头看她。在楼道入口的灯光下，柳梦璃的表情有些不确定，眼神躲闪了一瞬，又坚定地迎上来。
“是剧本需要的。”墨清池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平静。
“嗯。”柳梦璃应了一声，却没有移开目光。
她们就这样对视了几秒，然后柳梦璃先移开了视线：“上楼吧，衣服都有点湿了。”
宿舍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房间的门缝下都透出灯光。走到她们房间门口时，墨清池掏出钥匙，金属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门打开，温暖的室内光线流泻出来。房间里很整洁，两张床，两张书桌，窗台上放着几盆小小的绿植，在雨夜中显得格外青翠。
柳梦璃先走进去，放下背包，脱掉被雨水打湿的外套。墨清池跟在后面，关上门，将雨声隔绝在外。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排练厅里的那一幕，那个逐渐缩短的距离，那个在五厘米处停住的瞬间，像一张定格的照片，悬在房间的空气中，悬在她们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