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的空气似乎比外面更加潮湿。
雨声被窗户隔绝后变得沉闷,却依然在背景中持续,像是某种不会停歇的心跳。空调发出细微的运行声,吐出带着淡淡尘味的凉风,但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并未下降。
柳梦璃将湿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动作有些慢,像是在拖延时间。衣料上的雨水顺着褶皱滑落,在地板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她背对着墨清池,肩胛骨在薄薄的布料下微微起伏,像是在调整呼吸。
墨清池也脱下自己的外套,整齐地搭在椅背上。她的动作比平时更加仔细,仿佛这个简单的行为需要全神贯注。外套的袖口被雨水打湿了,深色的水渍在浅色布料上格外明显。
“要洗澡吗?”柳梦璃终于转过身,声音有些轻,像是怕打破什么。
“你先吧。”墨清池说,走到自己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暖黄色的灯光瞬间照亮桌面的一小块区域,将周围的阴影衬得更加深沉。
柳梦璃没有动,仍然站在房间中央。她的影子被台灯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墨清池的脚边。“我...想再练一会儿明天的戏。”
明天要排的是第四幕第二场——那场传说中的“吻戏”。剧本上写得很隐晦,只有一句“她们靠近,灯光渐暗”,但林导演在剧本研讨会上明确说过,这场戏需要一个吻,或者至少是吻的暗示。在那个年代,在舞台上,真正的吻是不可能的,但可以通过借位和灯光营造出亲吻的错觉。
“明天导演会教借位的技巧。”墨清池没有抬头,手指无意识地翻动着剧本。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知道。”柳梦璃走过来,在她旁边的床沿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条狭窄的过道,“但我有点紧张。借位...要怎么借才能看起来真实?”
这是一个合理的问题。借位吻戏是舞台剧的常见技巧,但要做好并不容易——角度、距离、灯光的配合,还有演员之间绝对的信任。
墨清池终于抬起头。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半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另外半边则沉浸在昏暗之中。“导演会指导的。”
“我们现在不能...先试试吗?”柳梦璃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被空调的运行声掩盖,“熟悉一下角度,明天就不会那么紧张。”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雨声和空调声。墨清池看着柳梦璃,她的脸在台灯光线的边缘,表情认真,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是紧张,还是期待?很难分辨。
“怎么试?”墨清池问。
柳梦璃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那块相对空旷的地方。“就像排练那样。你站着,我靠近,我们找到那个角度...然后停住。”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空气中有某种东西在凝聚。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变得更加密集。
墨清池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一米,是日常生活中正常的社交距离,但在这个情境下,在这个雨夜安静的宿舍里,这个距离突然变得格外醒目。
“要从台词开始吗?”墨清池问。
柳梦璃摇头:“直接从靠近开始。明天那场戏,是在长时间的沉默之后突然发生的。没有预兆,就像...就像无法控制的冲动。”
她开始缓慢地向前移动,脚步很轻,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墨清池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她能看见柳梦璃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能看见她微微抿起的嘴唇,能看见她胸前随着呼吸起伏的弧度。
距离在缩短。八十厘米。六十厘米。四十厘米。
柳梦璃停住了,就在那个可以清晰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这里,”她轻声说,“这里应该就是借位的起点。再靠近,就会真的碰到。”
她的呼吸拂过墨清池的脸颊,温暖而湿润,带着她常用的牙膏的薄荷味。墨清池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沉稳但有力,在胸腔中回荡。
“然后你要转头。”柳梦璃继续说,声音几乎成了气声,“按照借位的常规方法,我要靠近你的左侧,你要把头向右偏四十五度,这样从观众的角度看,我们的脸是贴在一起的,但实际上...”
她没有说完,而是开始演示。身体再次向前移动,这次更加缓慢,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墨清池按照她说的,将头向右偏转,动作有些僵硬。
柳梦璃的脸靠近了,停在墨清池的左颊旁边。这个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她脸颊散发的温度,近到能看见她耳后细小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她们的头发几乎交缠在一起——柳梦璃的散发拂过墨清池的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
“从这个角度,”柳梦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低,很轻,“观众看到的应该是我们的侧脸重叠,像是...在亲吻。”
她的呼吸喷在墨清池的耳廓上,温热而潮湿。墨清池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能感觉到颈部的脉搏在加速跳动。
时间在这个姿势中缓缓流淌。五秒。十秒。十五秒。
柳梦璃没有动,墨清池也没有动。她们就这样保持着这个近乎拥抱的姿势,在宿舍昏黄的光线下,在窗外连绵的雨声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张力——是表演练习,还是别的什么?界线变得模糊不清。
“你...”柳梦璃忽然开口,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的手应该放在哪里?”
剧本上没有明确指示。林导演说过,这场戏的肢体动作要靠演员自己感受,找到最自然的状态。
墨清池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右手,轻轻放在柳梦璃的腰侧。这是一个克制的触碰,手掌只是虚贴着衣物,没有用力,但足够传递身体的温度和存在感。
柳梦璃的身体微微一颤,很轻微,像是被静电击中。然后,她的左手也抬起来,轻轻落在墨清池的肩膀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抓住了薄薄的衣料。
这个接触让她们之间的距离又缩小了一些。现在,她们的胸部几乎要贴在一起,中间只隔着两层薄薄的夏季衣物。墨清池能感觉到柳梦璃身体的曲线,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胸口的起伏,能感觉到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
雨声在这一刻仿佛消失了,或者被心跳声取代。墨清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感觉到柳梦璃的心跳——透过手掌,透过衣料,透过两人之间那个微小却炽热的空隙。
柳梦璃的脸又靠近了一些,现在她的嘴唇几乎贴着墨清池的耳朵。这是一个危险的距离,再近一点,就会越过借位的界线。
“如果...”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如果不是借位...”
话没有说完,但余音在空气中颤动。墨清池感觉到放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微微收紧,指尖陷入布料,几乎要触碰到皮肤。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这不是表演,不是苏璃的反应,是墨清池的真实反应。她的大脑在发出警告,身体却停留在原地,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那里。
柳梦璃的嘴唇离她的耳朵只有一厘米。她能感受到那温暖的气息,能感受到说话时嘴唇的轻微开合。
“清池...”这个名字被唤出时,带着一种陌生的语调,柔软而脆弱。
墨清池闭上眼睛。黑暗中,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她闻到柳梦璃身上沐浴露残留的淡淡花香,混合着雨夜的湿气和她自己独特的体香。她感觉到肩膀上那只手的温度和力度,感觉到腰侧手掌下身体的细微颤动。她听到雨声重新涌入耳中,但这次不再只是背景音,而是与心跳声交织成复杂的节奏。
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过了十秒,也许过了三十秒,也许更长。
最终,是柳梦璃先退开。她没有突然撤退,而是缓慢地、几乎是依依不舍地拉开了距离。手从墨清池肩上滑落,指尖在离开前无意识地划过她的手臂,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痕迹。
墨清池也放下了手,手掌离开柳梦璃腰侧时,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她睁开眼睛,看到柳梦璃站在一步之外,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直视她。
“大概...大概就是这个角度。”柳梦璃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但依然有些轻,“明天排练时,我们可以这样跟导演说。”
“嗯。”墨清池应了一声,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稳。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粘稠了。刚才发生的一切——那个靠近,那个触碰,那个在耳边低语的瞬间——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覆盖在房间的每一个表面上,覆盖在她们之间。
“我去洗澡。”柳梦璃终于说,转身从衣柜里拿出睡衣和浴巾,动作有些匆忙。
她走进浴室,关上门。几秒后,水声响起,掩盖了雨声,也掩盖了其他所有的声音。
墨清池重新坐回书桌前,但这次没有打开剧本。她看着台灯下的光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放在柳梦璃腰侧的手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温度,残留着衣物布料的触感,残留着身体曲线的记忆。
窗外的雨没有停。雨点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像一条条透明的泪痕。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窗玻璃上扩散开来,将房间染上一层朦胧的暖黄色。
她想起排练厅里那个停在五厘米处的瞬间。想起柳梦璃眼中闪烁的光芒,想起她微微颤抖的睫毛,想起那个没有完成的靠近。
而刚才,在宿舍里,在那个借位练习中,距离似乎更近了。不是五厘米,是一厘米,甚至更少。在那个瞬间,她们之间几乎没有距离,只有温度、呼吸和心跳。
这不是苏璃和林晚。这是墨清池和柳梦璃。这是宿舍雨夜,这是排练之外的真实空间,这是没有观众、没有导演、没有剧本的私人时刻。
水声持续着,规律的、安抚人心的声音。墨清池靠进椅背,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是柳梦璃靠近的脸,是她眼中倒映的台灯光,是她微微张开的嘴唇,是她那句没有说完的“如果...”
如果什么?
如果这不是借位?
如果不是表演?
如果不是苏璃和林晚,而是墨清池和柳梦璃?
她摇摇头,将这些思绪甩开。这太复杂了,太危险了。她们是室友,是朋友,是舞台上的搭档。仅此而已。刚才的一切只是排练的延伸,只是为了明天能更好地表演。
但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她知道这不完全是真的。
浴室的水声停了。片刻后,门打开,柳梦璃走出来,穿着淡粉色的睡衣,头发用毛巾包着,脸颊被热气蒸得绯红。她的眼神与墨清池对上,然后迅速移开。
“你去洗吧,水还很热。”
“好。”
墨清池起身,拿起自己的睡衣和浴巾。走过柳梦璃身边时,她闻到了熟悉的沐浴露香味——薄荷和柑橘的混合,是她们都常用的那个牌子。
浴室里还弥漫着水汽,镜子上蒙着一层白雾。墨清池伸手,在镜面上划出一道弧线,露出自己模糊的倒影。水珠顺着划痕流下,将倒影切割成碎片。
她打开水龙头,热水倾泻而下,在寂静中发出响亮的声音。水汽很快充满了狭小的空间,将一切都包裹在温暖而潮湿的白色之中。
在这个私密的、与外界隔绝的空间里,墨清池终于允许自己深吸一口气,允许身体微微颤抖,允许脑海中重放刚才那个瞬间——那个靠近,那个呼吸交织的距离,那句未完的话。
热水冲刷在皮肤上,带来真实的触感,洗去不真实的感觉。但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比如手掌记忆的温度,比如耳边低语的余音,比如那个“如果”带来的可能性。
十分钟后,她走出浴室,穿着干净的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房间里,柳梦璃已经坐在自己床上,背靠着枕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并没有在看字。
“要关灯吗?”墨清池问。
“嗯。”柳梦璃应了一声,合上书。
墨清池走到门边,关掉了顶灯,只留下自己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昏暗的光线中,房间变得更加私密,窗外的雨声再次清晰起来。
她走到自己床边,掀开被子躺下。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明显。
“晚安。”柳梦璃的声音从对面床上传来。
“晚安。”
台灯还亮着,在墙上投下温暖的光晕。两人都没有立刻入睡,都在各自的床上静静地躺着,听着雨声,回想着今晚发生的一切。
那个未完成的靠近,那个借位的练习,那个危险的“如果”,像雨夜的雾气一样,弥漫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弥漫在她们之间,等待着明天,或者更远的未来,去澄清,或者去深化。
雨还在下,没有停歇的迹象。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