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距离正式演出还有七天。
排练进入了最后也是最紧张的阶段。第四幕的吻戏攻克后,整部剧的骨架已经搭好,现在需要填充血肉——那些配角的戏份,那些群体场景的协调,那些灯光、音效、服装与表演的精确配合。
周一的排练从第五幕开始。这是全剧的尾声,苏璃最终在家庭压力和自我追求之间找到平衡,而林晚决定离开青璃学园去外地求学。场景回到第一幕的画室,但一切都已不同——画架上不再是未完成的习作,而是一幅完整而自信的作品;窗外的樱花开了又谢,象征时间的流逝和成长的发生。
墨清池站在舞台中央,身边围绕着七八个扮演同学的演员。这是第五幕开场的一场群戏——同学们在讨论毕业后的去向,每个人的选择都折射出那个时代女性有限的出路:嫁人、教书、继续深造、或者像苏璃一样在艺术道路上艰难前行。
“清池,这场戏你的位置在这里。”赵静拿着剧本走过来,指着舞台地面用胶带标记的一个点,“开场时你背对观众,面向画架,听到同学们讨论时缓缓转身。转身的时机很重要——要在孙薇说完‘反正女人最终都是要嫁人的’这句话之后,停顿两秒,再转。”
孙薇站在不远处,正在和另一个女生对词。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练功服,头发扎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严肃而专注。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她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情绪。
“明白了。”墨清池点头,走到标记的位置上。
群戏的排练总是复杂。七八个人同时在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台词、走位和情绪线,要像多声部合唱一样和谐,又不能失去个体的特色。林导演要求这场戏要有“生活的质感”——不能像传统舞台剧那样整齐划一,要有自然的交错和重叠。
第一次试排时,问题立刻出现了。大家同时说话,声音混成一团,关键台词被淹没。转身的时机不对,有人抢拍,有人忘词。一场三分钟的戏,停了四次。
“停。”林导演的声音里没有不耐烦,只有冷静的分析,“问题出在节奏上。你们都在按自己的节奏说话,没有形成整体。”
她从观众席走上舞台:“这场戏的音乐性很强。想象一下,不是独唱,是合唱。孙薇的台词是主旋律,要清晰突出。其他人的对话是伴奏,音量要低,节奏要错落。清池的转身是一个休止符,在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应该暂时安静。”
她开始具体指导每个人的音量、语速和站位。孙薇被要求提高音量,但保持语气中的那种理所当然的平淡;其他几个女生要降低音量,让对话变成背景中的嗡嗡声;墨清池则要练习那个转身的精确时机——不能早,早则冲击力不足;不能晚,晚则节奏拖沓。
第二次试排效果好了很多。孙薇说出那句关键台词时,声音清晰而有分量:“反正女人最终都是要嫁人的,学那么多有什么用?”
话音落下,两秒的停顿。排练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然后,墨清池缓缓转身,动作很慢,像在抵抗某种重量。转身完成后,她面向同学们,眼神平静,但平静下有暗流。
“那么,”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们这些年学的画,读的书,思考的问题,都只是为了嫁得更好吗?”
这个问题在安静的排练厅里回荡。按照剧本,接下来应该有五秒的沉默,然后由另一个角色打破沉默。
但这次排练中,沉默被延长了。不是刻意,而是自然的——所有人都被墨清池那句话中的力量所震慑,忘记了接词。
“好!”林导演突然鼓掌,“就是这个感觉!那种沉默的重量,比任何台词都有力量。正式演出时,灯光会在清池转身时聚焦,在她说出那句话后,所有人保持静止三秒,然后灯光再缓缓扩散。”
她转向孙薇:“孙薇,你的反应很好——那种被问住但又不愿承认的表情,很真实。”
孙薇微微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闪过。墨清池注意到,在刚才那场戏里,孙薇的表演确实很投入,那种角色特有的狭隘与固执被她演绎得入木三分。戏外的孙薇或许复杂难解,但戏里的她是一个敬业的演员。
接下来的几天,排练内容变得多样化。除了主要场景,还要练习幕间过渡、服装更换、道具传递。苏砚心负责的服装部分开始频繁介入——演员们需要穿着真实的戏服排练,适应那些民国服装的束缚和仪态要求。
墨清池第一次穿上完整的苏璃戏服时,有种奇异的熟悉感。月白色的上衣,黑色的及膝褶裙,白色的棉袜,黑色的布鞋。衣服是仿古剪裁,腰身收得很紧,袖子宽大但袖口收紧,行动时需要特别注意姿态。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民国女学生的身影,恍惚间仿佛真的穿越了时空。
“衣服还合身吗?”苏砚心走过来,手里拿着针线包,准备做最后的调整。
“合身。”墨清池说,轻轻转身,裙摆划出优雅的弧线,“就是行动有点不习惯。”
“那个时代的女性服装本身就是一种束缚。”苏砚心蹲下身,检查裙摆的长度,“但束缚中也有美感——那种含蓄的、克制的、通过细微动作传递的美。”
她抬头看向墨清池:“苏璃就是在这样的束缚中寻找自由。你的表演要体现这种矛盾——身体被衣服约束,但精神在画布上飞翔。”
这番话让墨清池对角色有了新的理解。她想起自己作为墨尘时的经历,想起那些被迫穿上的女装,想起在束缚中逐渐找到的自如。或许,每个时代的人都在各自的束缚中寻找自由,只是形式不同。
排练间隙,演员们开始有更多的交流。压力之下,竞争关系逐渐转化为某种程度上的共生关系——大家都希望这部剧成功,因为成功属于所有人。
柳梦璃和孙薇的关系也有了微妙的变化。在第五幕有一场两人的对手戏——林晚告诉苏璃自己决定去上海,孙薇饰演的同学在旁边冷嘲热讽。排练时,柳梦璃和孙薇的配合意外地默契,那种戏内的冲突张力十足,戏外两人却能平静地讨论如何改进。
“你刚才那个冷笑的表情可以再收一点,”柳梦璃在一次排练后对孙薇说,“太外放了反而没有杀伤力。”
孙薇想了想,点头:“你说得对。我明天调整。”
这样的对话在一个月前几乎不可想象。墨清池在旁边看着,心里涌起复杂的感受。舞台真是个奇妙的地方,它能让人们在虚构的关系中建立真实的连接,能让敌意在共同的目标下暂时消融。
林丝韵虽然不参演,但经常来看排练。一次排练后,她指出了一个小错误:“民国十二年,青璃学园的画室应该已经有电灯了,但油灯作为备用光源依然存在。你们刚才那场夜戏,全部用油灯不太准确,应该有一盏电灯亮着,但为了氛围可以调暗。”
苏砚心立刻记下这个细节,并调整了道具布置。
时间在密集的排练中飞快流逝。转眼,距离正式演出只剩两天。
倒数第二天,进行了第一次带妆带景的完整彩排。所有演员穿上戏服,舞台布景全部到位,灯光音效全程配合。从第一幕到第五幕,整整一个小时,没有中断。
墨清池站在侧幕,等待开场。她穿着苏璃的第一幕戏服——比后面几幕更朴素一些,象征角色最初的青涩。柳梦璃站在她身边,两人的手无意中碰在一起,都冰凉而微微出汗。
“紧张吗?”柳梦璃小声问。
“有点。”墨清池诚实地说。
“我也是。”柳梦璃深吸一口气,“但想到这是我们一个月的心血,又觉得很值得。”
开场音乐响起,悠扬的民国风钢琴曲。灯光缓缓亮起,聚焦在舞台中央的画架上。墨清池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
一小时的彩排像一场梦。她成为苏璃,经历那个女孩一年的挣扎与成长。她与柳梦璃演绎那些微妙的情感变化,与赵静进行激烈的母女冲突,与孙薇和其他同学展开思想的交锋。她站在画架前,说出那些关于自由与束缚的台词,每一句都像是从自己心底流淌出来的。
彩排进行得很顺利,只有几个小失误——一次道具传递慢了半拍,一次灯光切换早了,一次柳梦璃的台词说快了一点。但整体流畅,情感饱满。
最后一幕,苏璃站在完成的作品前,林晚即将远行。两人在画室告别,没有拥抱,只有深深的对视和一句简单的“珍重”。灯光缓缓暗下,音乐响起,幕布缓缓合拢。
彩排结束的瞬间,排练厅里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掌声。所有工作人员、候场演员、前来观摩的几位老师都鼓起掌来。林导演站在观众席中央,脸上露出了一个月来最明朗的笑容。
“很好!”她走上舞台,声音里有压抑的激动,“比我预想的还要好。这一个月,你们每个人都成长了,不仅是作为演员,更是作为创作者。”
她一一指出每个人的亮点:墨清池的情感深度,柳梦璃的灵动自然,孙薇的角色塑造,赵静的沉稳掌控,以及所有配角的用心投入。最后,她说:“明天我们最后走一遍,解决今天出现的小问题。后天,就是正式演出。”
“记住,舞台是活的。每一次演出都是唯一的,不可复制的。会有意外,会有即兴,但最重要的是——真实。把你们这一个月的理解、感受、成长,真实地呈现出来。”
彩排结束后,大家没有立刻离开。有人合影,有人讨论细节,有人静静地坐在观众席,回味刚才的一个小时。墨清池脱下戏服,换上自己的衣服,感觉像是从另一个时空回来。
柳梦璃走到她身边,眼睛亮晶晶的:“清池,刚才最后那场戏,你转身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差点真的哭了。”
“你也是。”墨清池说,“你说‘珍重’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颤抖,很真实。”
她们相视而笑,一个月来的所有辛苦、紧张、微妙的情感,都在这个笑容里得到了安放。
窗外,夜色已深。排练厅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色荧光。墨清池和柳梦璃最后离开,锁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走到室外,春夜的空气清新微凉,星空明朗。
“明天最后一天了。”柳梦璃抬头看星星,轻声说。
“嗯。”墨清池也抬头。星空浩瀚,让人感到自己的渺小,也让人感到某种超越个体的连接——和剧中的人物,和一起奋斗的同伴,和即将到来的观众。
回到宿舍,两人都累得几乎说不出话,但精神却异常清醒。墨清池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放着彩排的每一个画面。那些台词,那些走位,那些情感转折,已经像呼吸一样自然。
一个月前,她对这个舞台一无所知。一个月后,她将在数百人面前成为苏璃。
这种转变如此巨大,又如此自然。就像她从墨尘成为墨清池,就像苏璃从顺从的女儿成为独立的艺术家——所有的转变都需要时间,需要挣扎,也需要在某个时刻的毅然决然。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墨清池听着柳梦璃平稳的呼吸声,知道她也醒着,在思考着同样的事情。
明天,最后一次排练。后天,正式演出。
所有的准备,所有的汗水,所有的微妙情感和深夜对话,都将凝聚成舞台上的一个小时。而那一个小时之后,什么会被改变,什么会被记住,什么会继续生长,都是未知数。
但此刻,在这个春夜,在正式演出前夜的前夜,墨清池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她准备好了。作为苏璃,也作为墨清池,她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