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镜中之庭

作者:画客秋山里 更新时间:2026/1/3 21:29:35 字数:7931

演出当天。

傍晚的光线斜斜地透过高窗,在后台杂乱的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粉尘,在最后一道日光中缓慢旋舞,混合着化妆品、发胶、木材与陈旧幕布的气味。更衣室的门开合间,传出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某种即将苏醒的巨兽在轻柔地呼吸。

苏璃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月白色的立领上衣妥帖地束着脖颈,黑色的褶裙垂到小腿,白色的棉袜,黑色的布鞋——每一件衣物都带着另一个时代的重量。化妆师的手指在她脸上轻柔移动,粉刷扫过颧骨,眉笔勾勒眼尾,唇膏点在唇间。镜中人的五官逐渐清晰,又逐渐陌生。

“闭上眼睛。”化妆师轻声说。

她闭上眼睛。黑暗中,触觉变得更加敏锐。粉扑按在额头的轻柔压力,眼影刷扫过眼睑的酥痒,假睫毛被仔细粘贴时的微微拉扯。然后,头发被解开,重新梳理,挽成那个年代女学生常见的发式,用两根黑色的发卡固定。

“好了。”

她睁开眼。镜中坐着一位民国十三年的女学生,眼神清澈,面容沉静,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荡。那是苏璃。不是她,又是她。

林晚从旁边的化妆台探过头来。她已经装扮完毕,浅蓝色的上衣衬得肤色格外白皙,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发梢系着同色的细绳。她的妆容更淡,几乎看不出痕迹,但眼睛被修饰得格外明亮,像含着两汪清泉。

“你看我像吗?”林晚小声问,声音里有一丝紧张。

苏璃转头看她,认真端详。然后点点头:“像。很像。”

林晚笑了,那个笑容瞬间打破了时代的隔膜——还是她熟悉的那个笑容,明亮,温暖,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艺术指导探进头来。她已经换上了便于行动的黑色衣裤,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手里拿着场记板。“观众开始入场了。七点整开场,大家最后检查。”

空气骤然收紧。苏璃站起身,戏服的腰身收得很紧,让她必须挺直背脊,下颌微收——那是一种被塑造出来的仪态,不属于她,但此刻必须成为她的一部分。

她们穿过狭窄的走廊,脚下的木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走廊两侧堆放着布景板和道具箱,空气里有淡淡的油漆和木屑味。舞台侧幕垂着厚重的深红色绒布,摸上去有种冰凉而粗糙的质感。

从这里,能窥见观众席的一角。灯光还未调暗,可以看见人们陆续入座的身影。深红色的座椅像一片寂静的海洋,正在被缓慢填满。低低的交谈声像远处传来的潮汐,忽近忽远。

导演站在舞台监督的位置,一身黑衣,几乎融进侧幕的阴影里。她看了看腕表,又望向聚集在侧幕的演员们,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那个简单的动作里包含了所有未言的话语:信任,期待,以及一个月的汗水与时光。

苏璃走到自己的上场位置——舞台左侧最深的阴影里。从这里,她能看见第一幕的布景:画室,画架,窗外是绘制的春日樱花景片。一盏孤灯悬在画架上方,尚未点亮。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鼻腔里是灰尘、木材和油漆的味道。耳朵里是后台细微的声响:道具组最后的检查,服装师整理衣摆的窸窣,远处观众席渐渐平息下去的嘈杂。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她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像某种古老的鼓点,敲击着即将开启的时光之门。

剧场完全暗下。

黑暗浓郁如墨,吞噬了所有轮廓。数百人的呼吸在寂静中汇成一片轻柔的海洋。等待。纯粹的等待。

忽然,一束光。

第一幕

那束光柔和得像初春的晨雾,从高处斜斜落下,精准地笼罩了舞台中央的画架。画架上固定着一幅未完成的素描——学园主楼的轮廓,线条犹豫,笔触青涩,像不敢完全显现的梦境。光线在粗糙的画纸上流淌,几乎能看见纸张的纹理,看见炭笔粉末在缝隙间的残留。

钢琴声响起。简单的旋律,清澈的音符,像檐角融化的雪水滴落在青石板上,叮咚,叮咚,带着寒意与苏醒。

苏璃从阴影中走出。

她的脚步很轻,布鞋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画架前,她停住,凝视那幅未完成的画。光追随着她,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月白色的上衣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黑色的裙摆静止如夜。

她没有动。只是看着。一分钟,或者更久。时间在寂静中失去了刻度。

然后,远处传来女学生们的笑声。由远及近,清脆,活泼,像一群受惊的鸟雀。灯光渐亮,舞台全景徐徐呈现:一间民国风格的画室,高高的窗户镶嵌着木格,窗外的樱花景片在光线下有了层次。画架散落,颜料架上排列着锡管和瓷碟,空气中仿佛飘浮着松节油的气味。

五个女学生上场,穿着不同深浅的蓝色校服,手里拿着画具。她们自然地分散开来,在画室里找到熟悉的位置,开始准备。对话流淌出来,不加雕饰:

“昨日的国文课笔记谁誊抄了?”

“几何先生留的习题可难了。”

“苏璃,你的写生作业完成得如何了?”

苏璃从自己的世界里缓缓抽离,转头,声音轻而清晰:“还在想。”

这是她的第一句台词。平静,克制,像深潭表面的水,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周文君上场。她穿着比别人更精致的藕荷色上衣,深紫色的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盘成光洁的发髻。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画册,封面烫金的外文字母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苏璃,家父从上海寄来的。”她把画册放在画架旁的矮凳上,“法兰西印象派的作品集,国内很难寻到。”

苏璃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封面,动作近乎虔诚:“谢谢。”

“不过,”周文君的语气里掺入一丝微妙的告诫,“先生说过,我们现下还是该打好根基。这些太过新潮的东西,观摩即可,莫要影响了自家的风格。”

对话间,其他女学生已经开始作画。有人调色,笔触在调色板上混合出新的颜色;有人素描,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有人低声交谈,声音像远处溪流的潺潺。只有苏璃,仍站在画架前,一动不动。

灯光悄然变化,聚焦到她身上,其他人渐渐沉入柔和的暗影。

她翻开画册。舞台后方的纱幕上,光影流动,浮现出模糊的色彩——莫奈的睡莲,德加的舞女,雷诺阿的宴会。那些色彩在纱幕上晕染、交融,像一场遥远的梦。

苏璃的眼睛睁大了。她的呼吸变得轻微而急促。看看画册,看看自己未完成的素描,再看看画册。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在画纸边缘留下细小的皱褶。

这时,林晚上场。

她穿着浅蓝色的上衣和深蓝色的长裙,头发扎成两根麻花辫,发梢随着脚步轻轻摆动。手里提着一个木制的水彩盒,看到苏璃独自立在画架前,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

“苏璃?”声音很轻,像怕惊扰晨雾中的蝶。

苏璃没有听见。

林晚又靠近了些,这次看见了苏璃手中的画册。“呀,这是...”

苏璃猛地回神,迅速合上画册,动作有些慌乱:“没什么。”

“是印象派的画集吧?”林晚的眼睛亮起来,像落进了星光,“我在先生的书房里见过翻印的图版。那颜色真美,像...像睡梦中才会见到的景象。”

这个反应让苏璃怔住了。她本以为会听到和周文君相似的告诫,或是礼貌而疏远的客套。但林晚眼中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欣赏。

“你觉得...美?”苏璃问,声音里有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

“美啊。”林晚理所当然地回答,走近一步,目光仍流连在合上的画册上,“虽然看不太懂画的是什么,但那感觉……像是能听见颜色在低语,在歌唱。”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苏璃看着她,第一次真正地“看见”这个同窗——不是模糊的背景,不是众多面孔之一,而是一个独立的、会呼吸的、能看见颜色歌唱的人。

灯光流转,场景转换到课堂。所有人坐在各自的画架前,一位女教师在画室中缓步巡视。她穿着深青色的旗袍,外罩一件针织开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严谨的发髻。走到苏璃身边时,她停下脚步。

“苏璃,你的构图过于拘谨了。”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山应在此处,水应在此处,留白须得讲究法度。”

苏璃低头:“是,先生。”

“还有用色,”教师指向调色板,“过于灰暗了。春日的山峦,当有青绿,有鹅黄,有勃勃生机。”

“可我看见的是...”苏璃想要解释,话语却卡在喉间。

“是什么?”

“是...晨雾。”苏璃最终说道,声音轻得像叹息,“早春清晨的山,浸在雾气里,所有的颜色都朦胧着,交融着,分不清边界。”

教师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有重量,压在苏璃的肩头。然后她说:“写意可求朦胧,然根基必须扎实。先将形画准了,再谈意境不迟。”

她走向下一个学生。苏璃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画笔的指节微微发白。

第一幕结束在这样一个画面:所有学生都低着头,专注于各自的画作。只有苏璃,抬起头,望向窗外。纱幕上,樱花的花瓣一片片飘落,缓慢,优雅,像时间的碎片。灯光渐暗,钢琴声再次响起,清澈而寂寞。

幕布没有落下,但黑暗笼罩了一切。

第二幕

灯光再次亮起时,季节已经变换。

画室里只剩下苏璃一人。窗外景片换成了夏日的雨幕——细密的雨丝在灯光效果下仿佛真的在流动,在窗玻璃上蜿蜒出一道道透明的水痕。时间过去了数月。

苏璃的画架上,是一幅接近完成的作品:雨中的学园。风格与第一幕截然不同。建筑在雨雾中若隐若现,轮廓模糊,色彩相互渗透、流淌。大胆的蓝与灰,点缀着几笔意想不到的暖色,整幅画有一种潮湿的、流动的、近乎音乐般的美感。

但她面对这幅画,脸上没有完成的喜悦,只有深锁的眉头和眼中挥之不去的焦虑。

脚步声响起。沉稳,缓慢,每一步都带着岁月的重量。

苏璃的母亲上场。她穿着深靛蓝色的改良旗袍,外披一件薄呢外套,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面容端庄,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忧虑的阴影。

“苏璃。”母亲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画室里清晰如钟。

苏璃转身,动作有些僵硬:“母亲。”

母亲走到画架前,目光落在画上。漫长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填补着时间的空隙。

“这是什么?”母亲终于开口。

“是...学园的写生。”

“写生?”母亲的手指抬起,几乎要触碰到画面,却在最后一寸停住,“我看到的,是一片混沌。房屋不像房屋,树木不像树木。这颜色...这颜色也古怪。”

苏璃的手指在身侧收紧:“这是一种新的画法。重光影,重感受,不惟求形似。”

“新的画法。”母亲重复这个词,语气平静无波,“先生所授?”

“不全是...女儿自己研习的。”

“用我给你的学费买的颜料,研习的?”母亲转过身,直视苏璃。她的眼睛很亮,像深井中映出的寒星,“你可知这些颜料价值几何?你可知家里为了供你在此求学,你父亲每日劳碌到几更天?”

苏璃低下头去:“女儿知道。”

“那你便该画些实在的东西。”母亲的声音依然平稳,底下却压着看不见的暗流,“能换钱的,能让人看懂的。这样的画,谁人会买?谁人能懂?”

“女儿作画,不惟为换钱。”苏璃的声音开始颤抖,“女儿想画眼中所见的世界,心中所感的世界。”

“你眼中所见的世界?”母亲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你眼中所见的世界,应是清晰的,实在的,有路可走的。而非这些...这些模糊的幻梦。”

争执渐起。母亲历数家中的困顿:幼弟的束脩,父亲的债务,日渐紧缩的用度。苏璃则坚持艺术的价値,坚持表达自我的必要。话语像刀锋,在寂静的空气中碰撞,割裂了雨声编织的幕布。

赵静和墨清池的表演在这里达到了第一个情感的高峰。母亲的控制与失望,不是怒吼,而是更加冰冷的、带着痛楚的平静。苏璃的反抗与痛苦,不是哭喊,而是颤抖的、倔强的坚持。两种力量在舞台上角力,无声处听惊雷。

高潮处,母亲伸手,不是撕毁——那太过直白——而是从一旁拿起一块深灰色的绒布,缓缓展开,盖在了画上。一个简单而决绝的动作:遮蔽,掩埋,否定。

苏璃站在那里,看着被绒布完全覆盖的画架,身体像一尊突然失去支撑的石膏像。眼神空了,所有的光都熄灭了。

母亲离开了。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雨声吞没。

苏璃缓缓挪动脚步,走到画架前。她伸手,捏住绒布的一角,犹豫,颤抖,最终轻轻掀开。画还在。色彩还在。但在她此刻的眼中,它已然被摧毁了。她抬起手,手指虚悬在画面上方,微微颤抖,始终没有落下。

这时,画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林晚站在那里。她没有打伞,头发和肩头被雨水打湿,深了几色的布料贴在她身上。手里拿着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看到画室内的景象,她停在门口,呼吸都放轻了。

“苏璃?”声音很轻,像怕惊动受伤的鸟。

苏璃没有回应。

林晚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她先走到画架旁,目光落在画上,眼睛骤然睁大——那不是批判,不是疑惑,而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惊叹。

“这是你画的?”她的声音里压不住赞叹,“真美……像这雨有了生命,在歌唱一般。”

苏璃转过脸看她,眼神里混杂着惊讶、怀疑,以及一丝刚刚破裂的脆弱。

“你当真如此觉得?”

“自然当真。”林晚走近,仔细端详画的细节,“你看这颜色的过渡...还有这笔触...像是能听见雨滴敲在瓦上的声音。”

她从油纸包里取出两块精致的糕点,桂花形状,透着甜香:“我猜你还未用饭。桂花糕,我娘亲今早新做的。”

这个简单、温暖、近乎笨拙的举动,像一束光,照进了苏璃摇摇欲坠的世界。她没有去接糕点,只是低下头,肩膀开始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林晚犹豫了一瞬。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放在苏璃的肩上。不是拥抱,只是触碰。掌心温暖,力度坚定。

“会好的。”她说,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清晰如誓言,“你的画,终有一日会被人看见的。”

苏璃抬起头。眼中有水光闪烁,但始终没有落下。她看着林晚,看着这个在所有声音都否定她时,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正看见她的人。

灯光悄然变化,聚焦在两人身上。背景的雨声仿佛骤然加大,哗哗作响,但舞台中央形成了一个安静、温暖、与世隔绝的孤岛。林晚的手仍搭在苏璃肩上,苏璃没有躲开,甚至微微向那温暖倾靠了一点。

这个姿势凝固了十秒。没有台词,只有交织的呼吸,只有窗外无尽的雨声,只有那个简单触碰所传递的、超越言语的理解与支撑。

灯光渐暗,如潮水退去。第二幕,终。

第三幕

黑暗持续了片刻,然后被新的光线温柔地驱散。

季节已是深秋。

舞台布景有了微妙的变化。画室的墙上多了几幅装裱好的画作,都是苏璃的风格——大胆的色彩,流动的笔触,每一幅都像一段凝固的音乐。窗外的景片换成了金黄的银杏,叶片在虚拟的风中缓缓旋落。空气里仿佛也弥漫着干燥的、带着些许寒意的秋日气息。

苏璃坐在画架前,正在为一幅新画收尾。这幅画的色调温暖了许多,以金黄、赭石与淡淡的橙红为主,描绘的是学园后山秋日的午后。笔触依然自由,但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从容。

林晚在她身侧,不是旁观,而是在自己的画板上专注地练习。她的画布上是一丛秋菊,尝试用苏璃教导的方法处理光影——不是勾勒清晰的轮廓,而是用色块的冷暖与叠加来表现体积与光感。她的笔触比苏璃的更细腻,更谨慎,但已经能看出那种挣脱形似的努力。

两人之间的氛围,与第一幕时已然天壤之别。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在画室温暖的空气中流淌。苏璃偶尔会微微侧身,目光扫过林晚的画布,轻声提点一两句:“这里的暖色可以再大胆些”,“阴影不必全是冷灰,试着加点互补色”。林晚会点头,眼睛发亮,立刻尝试调整。

更多的时候,是林晚在照顾着苏璃。她会自然而然地起身,为苏璃手边微凉的茶杯续上热水;会在苏璃寻找某支特定型号的画笔时,准确地从颜料盒旁拿起递过去;会在长时间的静默作画后,轻声提醒:“歇一歇眼睛吧。”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她们已经这样相处了许多年。

秋日的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也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我有时会想,”林晚一边小心地调和一种介于金黄与土黄之间的颜色,一边轻声开口,打破了长久的宁静,“若是我们能一直这样画下去,不管窗外是什么季节,什么年月,该多好。”

苏璃手中的笔顿了顿,没有抬头,声音平静:“时光总要流逝,人总要向前。”

“向前...”林晚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丝迷茫,“可是向前,是向哪里去呢?毕业之后,我们这些女子,又能去哪里?”

这个问题沉甸甸地落在画室里。苏璃终于停下笔,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虚幻的秋色。她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清晰而柔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嫁人,持家,相夫教子。或者,运气好些,能留校做个助教,或者去女塾教书。”苏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大抵如此。”

“那你呢?”林晚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你也想如此吗?”

苏璃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画布上那片灿烂的秋色,那里面倾注了她对光、对色彩、对这个季节全部的热情与理解。然后,她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无比肯定。

“我不知道...除了画画,我还能做什么。”她抬起眼,看向林晚,眼神里有罕见的迷茫与坦诚,“有时我觉得,我的生命就在这些颜色里。离开了它们,我便什么也不是了。”

林晚的眼睛微微睁大。苏璃很少如此直接地袒露内心的脆弱。她放下画笔,走近两步,距离近到能看清苏璃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

“不会的。”林晚的声音很坚定,“你不会什么都不是。你是苏璃。是那个能看到晨雾颜色、能听见雨声歌唱的苏璃。无论在哪里,你都是。”

这番话让苏璃怔住了。她看着林晚,看着对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肯定,那种光芒几乎有些灼人。一股暖流,混合着酸楚与感动,悄然涌上心头。

“那你呢?”苏璃反问,声音有些低哑,“你想去哪里?”

林晚的眼神飘向窗外,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近乎忧伤的向往。

“我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她轻声说,“想去沪上,听说那里的美专招收女生了。想去看看外滩,看看租界里那些和我们这里完全不同的建筑和人。甚至...甚至想坐船,去更远的地方。”

她的目光转回苏璃脸上,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决然:“苏璃,如果我...如果我有机会离开,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直白,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苏璃的心猛地一跳。一起离开?去一个未知的、更大的世界?这个念头本身就带着惊心动魄的诱惑,也伴随着沉重的现实枷锁。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秋风打断了。窗外的银杏叶疯狂地旋落,沙沙作响,仿佛在催促,在警告。

灯光在这一刻开始流转,场景悄无声息地转入夜晚。画室里那盏旧式油灯被点亮,取代了秋日的阳光。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和画架上,随着虚拟火苗的摇曳而晃动。窗外的景片换成了秋夜的星空,几点疏星,一弯残月,清冷而遥远。

白日的对话似乎还悬浮在空气中,带着未尽的余音。两人都沉默着,各自沉浸在刚刚掀开的、关于未来的巨大可能性的震动中。

林晚走到窗边,仰头看着那片虚假的星空,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又带着一种固执的期待。

苏璃仍坐在画架前,却没有再动笔。她看着画布上未完成的秋日,又看向窗边的林晚,眼神在光影中明灭不定。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照亮了她紧抿的嘴唇和眼中深藏的挣扎。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的、模拟的“噼啪”轻响,和窗外若有若无的秋风呜咽。

最终,林晚转过身,走回画室中央。她在苏璃面前的矮凳上坐下,仰起脸,目光清澈而直接地望向苏璃。

“我知道这很难。”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知道你有家累,有责任,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我也一样。但是苏璃……”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是积蓄着所有的勇气:“但是如果我们不试一试,或许这辈子,就永远只能在这个画室里,画着我们永远无法真正拥有的风景了。”

苏璃的手指骤然收紧,握住了膝上的裙摆。林晚的话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她一直不敢正视的门。门后是什么?是自由,是未知,是可能坠落万丈深渊的风险,也是可能展翅高飞的机会。

她看着林晚,看着对方眼中那簇因为谈及梦想而熊熊燃烧的火焰。那火焰如此明亮,如此温暖,几乎要将她心底那点微弱的、不敢声张的火种也一同点燃。

“让我...想一想。”苏璃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林晚点了点头,没有催促,只是眼中闪过一丝理解的光芒。她伸出手,不是触碰,只是将手摊开,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掌心向上,像一个无声的邀请,也像一个等待。

苏璃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也伸出手,悬在那只手的上方。没有落下,只是悬停着。两只手之间,隔着一寸秋夜微凉的空气,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在无声地传递。

灯光,就在这一刻,开始极其缓慢、极其温柔地暗下去。

先是周围的光线渐次隐没,只留下油灯那一圈昏黄的光晕,紧紧笼罩着两人。然后,那光晕也开始收缩,变暗,最终,只剩下两个模糊的、相对而坐的轮廓,隐没在深秋的夜色里。

最后一缕光线熄灭的瞬间,苏璃悬着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向下微微沉了一毫。

黑暗彻底降临。

第三幕,在这样一个悬而未决的、充满张力与无限可能的静默中,终结。

掌声,如预料般,从观众席的四面八方涌起,起初是克制的,随即变得热烈、绵长,仿佛在回应着舞台上那份未尽的、关于未来与选择的深沉叩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