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落羽惊鸿

作者:画客秋山里 更新时间:2026/1/5 20:06:28 字数:7493

第四幕

黑暗褪去时,空气中已然有了冬季的质感。

不是通过温度,而是通过光线——那是一种清冷的、带着灰蓝调子的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几乎没有温度的菱形光斑。窗外的景片换成了冬日的枯枝,寥寥几片残叶在虚拟的风中瑟缩。画室里,那盏旧油灯似乎燃得更久了些,灯罩边缘沉淀着更深的烟痕。

苏璃站在画架前。画布上是新起的轮廓——一个坐着的人像,穿着浅蓝色的上衣,姿态娴静。面容的部分还空着,只有淡淡的炭笔线条勾勒出温柔的眉眼与唇形。那是林晚。

她的画笔悬在半空,许久未落。目光在空白的脸孔与窗外荒芜的冬景间徘徊,眉间蹙着深刻的纹路,像是无法决定该赋予这张熟悉的面孔以怎样的神情。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林晚裹着一件略显单薄的深灰色棉袍上场,围巾在颈间松松绕了一圈,末端垂在身前。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信封,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脸色有些异样的苍白,不知是寒冷还是别的什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亮得像雪地反射的冬日阳光,刺眼,却毫无温度。

“苏璃。”

声音在寂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璃转身。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似乎已经预感到了什么,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林晚走近,步伐比平时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无形的障碍上。她在距离苏璃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伸出手,将信封递过去。信封的边缘在昏黄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苏璃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晚的手臂开始微微发抖。然后,她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微凉的信纸表面,接过,拆开。动作慢得仿佛在拖延某个必然到来的时刻。

信纸展开,低头阅读。灯光聚焦在她的侧脸上,观众能清晰地看见她睫毛的颤动,看见她嘴唇无声地抿紧,看见喉间细微的吞咽动作。然后,她抬起眼,看向林晚,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震惊,有了然,有深重的苦涩,还有一种近乎愧疚的东西。

“录取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林晚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骤然亮起,那是溺水者抓住浮木时的希望。“真的?那...我们...”

“只有一个名额。”苏璃打断她,声音依旧轻,却像薄冰碎裂,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的边缘。

林晚脸上的光芒凝固了。她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又像是不愿听懂。嘴角还保持着那个预备绽放笑容的弧度,却僵在那里,显得怪异而脆弱。

“什么?”

“今年美专招收女生的名额...只有一个。”苏璃重复,每个音节都说得艰难,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他们选择了我。信上说...因为我的画有‘独特的感知力’,有‘不可多得的灵性’。”

寂静降临。

画室里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几乎屏住的呼吸声,和窗外模拟的、呜咽般的风声。

林晚脸上的表情慢慢褪去,像面具一层层剥离,露出底下真实的、毫无防备的苍白。她看着苏璃,看了很久,久到苏璃几乎要移开视线。然后,极其缓慢地,那个僵在嘴角的弧度终于完成了一个微笑。不是喜悦的笑,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带着无尽苦涩的弧度。

“那很好啊。”她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释然,“本就该是你。你的画...比我好。好得多。”

“林晚...”苏璃上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

林晚轻轻摇头,制止了她未出口的话。那个微小的动作里有一种决绝的意味。

“别这样。”她依旧微笑着,眼里却有水光在昏暗中闪烁,“这是好事。你应该去。你必须去。去那个更大的世界,去画所有你想画的颜色,让所有人都看见你眼中的光。”

她说着,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画架,目光落在画布上那个只有轮廓的肖像。“这是...在画我吗?”

苏璃点头,喉头哽得发疼:“还没...还没画完。”

“我能看看吗?”林晚问,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画中的人。

苏璃侧身让开。林晚走到画架前,仔细端详。画中的轮廓是熟悉的,姿态是娴静的,即使没有五官,也能认出是她。背景是她们共处了无数时光的画室,窗外是秋日的暖光——那是她们关系最亲密、最温暖的季节。

林晚伸出手,指尖悬在画布上方,沿着轮廓的线条轻轻移动,没有触碰到颜料,只是隔空描摹。那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个易碎的、即将消逝的梦。

“画得真好。”她轻声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颤抖,“等我走了...这幅画就完成了。”

她转过身,面对苏璃。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苏璃的呼吸急促而不稳,林晚的呼吸轻浅得像随时会断绝。油灯的光在她们脸上跳跃,投下深深浅浅的、晃动的阴影,模糊了表情的细节。

“苏璃。”林晚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柔,带着某种诀别的、近乎耳语的质感,“我要走了。不是去上海。父亲...为我定了一门亲事。在邻省。下个月初...就要过门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冰,直接坠入苏璃的心脏。她猛地睁大眼睛,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下意识地向前倾,手抬起,在空中徒劳地抓握了一下,又无力地垂下。

“对方家世尚可,听说为人也...厚道。”林晚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生平,“母亲说,女孩子家,终归是要走这条路的。能读书画画这些年,已是额外的福分,不该再贪求更多。”

“不...”苏璃终于发出声音,嘶哑,破碎,“你不能...你不该就这样...”

“那我该如何呢?”林晚反问,声音依然轻柔,却带着深重的、浸透骨髓的疲惫,“像你一样抗争吗?我没有你的才华,苏璃。我没有能让千里之外的学校破格录取的‘灵性’。我只有...只有对颜色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喜欢,和一颗想要飞出去看看的、不安分的心。但心,是不能当饭吃的,也不能成为婚姻的嫁妆。”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更近了。近到苏璃能看见她眼中每一丝细小的血丝,能看见她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泪珠,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冬日寒气与绝望的味道。

两人的目光紧紧锁在一起。那里面有太多来不及说的话,太多被现实扼杀的可能,太多深埋心底、从未敢言明的情感,在此刻的永别面前,汹涌得几乎要将两人淹没。

“至少...”林晚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深冬夜里的叹息,“至少你能飞出去。替我去看看那些我没机会看的风景,去画那些我没能力画的颜色。这样...就好像我的那一部分,也跟着你一起去了。好像我也...自由了。”

泪水终于从林晚眼中滑落。不是汹涌的,而是安静的,缓慢的,一行接着一行,划过苍白的脸颊,在下颌汇聚,滴落。她没有去擦,只是看着苏璃,眼神里有不舍,有祝福,有深埋的爱慕,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将自己全部梦想寄托于对方的成全。

苏璃的眼泪也涌了上来。视线模糊了,眼前林晚的身影在水光中晃动、破碎。愧疚、痛苦、无力、还有某种汹涌得让她害怕的、超越友谊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像冬日的寒潮将她彻底吞没。

灯光在这一刻,开始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主光源渐渐暗下,像是夜幕真正降临。只留下那盏油灯的光晕,而且那光晕比之前更加昏暗、更加摇曳不定,火苗在灯罩里剧烈晃动,仿佛随时可能被窗缝里钻进的寒风吹熄。画室的大部分沉入深沉的、墨蓝色的阴影中,只有两人站立的那一小片区域,被那圈脆弱昏黄的光笼罩着,像大海中即将沉没的孤舟上最后一盏灯。

在这个突然变得极度私密、脆弱、仿佛与世隔绝的昏暗空间里,所有长期被压抑、被回避、不敢言说、甚至不敢承认的东西,终于冲破了理智与时代的桎梏。

林晚抬起手,指尖颤抖得厉害,轻轻抚上苏璃的脸颊。那触碰极其轻柔,像雪花落在皮肤上,瞬间融化,却留下滚烫的痕迹和全部的、绝望的勇气。

苏璃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沿着脸颊的曲线,滴在林晚的手指上,温热,湿润。

然后,林晚的脸缓缓靠近。

非常慢,慢到能看清她每一寸移动时肌肉细微的牵动,慢到能感受到她越来越近的呼吸——温热,潮湿,带着泪水的咸涩和一种决绝的温柔。

苏璃依旧闭着眼,身体微微颤抖,像是风中残烛,却没有后退。她的手抬起,悬在半空,五指张开,像是想推开这令人心碎的一切,又像是想将眼前的人紧紧拥入怀中,永不分离。

距离在缩短。昏暗的光线下,所有的细节都模糊了,只剩下轮廓,呼吸,和温度。

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颜料气味,混合着冬日棉袍吸饱的、清冷的空气味道。能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出的、因为激动而升高的热量,和那无法抑制的、传导至指尖的颤抖。

就在林晚的唇即将触碰到苏璃脸颊的前一刻——

也许是情绪太过激动导致腿脚发软,也许是长时间的站立让足底麻木,也许是那并不绝对平坦的舞台木板上,某处有一个细微到几乎忽略不计的、排练时从未注意到的微小凸起——

林晚的左脚,在向前倾身的最后瞬间,脚底踩到了那个凸起。

身体重心瞬间发生极其微小的偏移。

原本应该落在脸颊上的、轻柔如告别的触碰,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完全意外的失衡,轨迹发生了致命的偏离。

在昏暗的、视线不清的光线下,在那电光石火、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瞬间——

她的唇,真实地、结实地、完全意外地,压在了苏璃的唇上。

不是唇角,是唇瓣的正中央。

一个猝不及防的、完全的、真实的接触。

温热,柔软,带着泪水咸湿的触感,和两人同时响起的、压抑在喉间的、近乎窒息的抽气声。

苏璃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睁开。

近在咫尺的,是林晚骤然放大、充满惊愕与彻底慌乱的瞳孔。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这不是剧本”、“出错了”、“怎么办”的恐慌。她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唇瓣的柔软轮廓,感觉到那轻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感觉到对方呼吸瞬间停滞带来的僵硬。

那不是表演的触碰。那是真实的、温热的、柔软的、属于另一个女孩的嘴唇,此刻正紧贴着自己的。

时间在那轻轻一碰里,倏然屏息成琥珀。

林晚也完全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排练、所有的走位、所有的情绪铺垫,在这一刻被这个意外的、越界的真实触碰彻底击碎。她本能地想要后退,拉开这错误到极点的接触。

但就在她身体微微后仰、试图撤离的同一刹那——

苏璃那只一直悬在半空的手,遵循了某种更深层的、或许是角色情绪催化的、又或许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本能——

不是推开。

而是向前,轻轻扶住了林晚因为失衡而微微晃动的腰侧。

一个稳定对方的动作,一个下意识的支撑。

却也将这个意外的、真实的吻,延长了也许半秒,也许一秒。

在那个半秒或一秒的延长的接触里,更多感觉汹涌而来。

苏璃能尝到林晚泪水滑落到唇缝间的咸涩味道。

能感觉到对方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唇瓣间,呼出的、带着暖意的气息。

能感受到那份柔软下的轻微压力,和那份压力带来的、触电般的、从唇部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奇异战栗。

林晚也能感觉到苏璃唇瓣的柔软与微凉,能感觉到对方扶在自己腰侧的手掌传来的温度和稳定力量,能感觉到在这个完全错误的触碰里,某种超越了舞台、超越了剧本、甚至超越了她们一直以来小心翼翼维持的关系的、真实的东西,正野蛮地破土而出。

油灯的光在此时剧烈地摇曳了一下,几乎熄灭,阴影疯狂晃动,将两人的身影在墙壁上拉扯成模糊扭曲的形状。

这昏暗与晃动,成了这个意外最好的掩护。

对绝大多数观众而言,那或许只是舞台上一次情感浓烈到极致的“借位”,一次因为演员投入而显得无比逼真的贴近。灯光的设计、角度的安排、阴影的掩护,都完美地掩盖了真相。

只有台上的两人知道。

在那不到两秒的、由意外和本能共同构成的短暂时间里,有什么东西彻底越过了舞台与现实的边界,有什么被精心排练掩盖的真实,在那个虚构的离别时刻,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真实地发生了。

林晚终于从震惊中找回一丝力气,猛地向后撤开,拉开了距离。她的手从苏璃脸上滑落,指尖还残留着对方脸颊的温度和自己泪水的湿润。她的脸颊在昏暗光线下迅速涨红,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极度的慌乱与“演砸了”的恐慌。呼吸彻底紊乱,眼神完全不敢再看苏璃,迅速垂下,盯着地板,仿佛那里能给出一个解释。

苏璃也松开了扶在她腰侧的手,手指蜷缩起来,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感。她看着林晚,眼中最初的震惊尚未完全褪去,混合着角色的深重悲伤,和一丝只有她们两人之间能看懂的、极其复杂的震动——那震动里有对意外的无措,有对越界的茫然,或许,还有一丝被那个真实触碰所唤醒的、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东西。

油灯的光再次一阵剧烈摇曳,明灭不定,像极了两人此刻混乱不堪的心跳。

林晚最后飞快地、复杂地瞥了苏璃一眼——那一眼里有未褪的慌乱,有“对不起搞砸了”的无声道歉,但更深层的,是某种因为这个意外触碰而变得更加汹涌、更加无法掩饰、也更加无法收拾的真实情感,在她眼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强行压抑下去。

然后,她几乎是逃跑般地转过身,没有再回头,脚步带着明显的踉跄与不稳,匆匆走向画室的门口,身影迅速被门外浓稠的黑暗吞噬。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是为这个意外画上了一个仓促的句号。

画室里,只剩下苏璃一人,站在那幅未完成的肖像前,站在那盏明明灭灭、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的孤灯旁。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无比清晰地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残留着那份柔软的触感,残留着泪水咸湿的味道,残留着那个意外所带来的、惊心动魄的、无比真实的记忆。

指尖下的皮肤微微发烫,像是被那个短暂的接触烙印下了看不见的痕迹。

她站在那里,许久,一动不动。只有胸口细微的起伏,显示着她内心的波澜远未平息。

然后,她转过头,望向画布上林晚温柔的轮廓,望向窗外荒芜的、象征着离别与终结的冬景,望向自己手中那张轻飘飘、却仿佛重如千钧、决定了两人截然不同命运的录取信。

寂静。漫长的寂静,仿佛时间本身也在为那个意外而驻足。

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噼啪声,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灯光开始缓缓熄灭,从画室的角落开始,黑暗如潮水般蔓延,一点点吞噬光线,吞噬温度,吞噬声音,最后只剩油灯那一点如豆的、倔强摇曳的微光,映照着苏璃脸上清晰无比的泪痕,和眼中那逐渐燃烧起来的、混合了巨大痛苦、无尽怅惘、与某种破釜沉舟般决绝的复杂光芒。

黑暗最终彻底降临,吞没一切,也吞没了那个无人知晓的意外。

第四幕,终。

第五幕

灯光再次亮起时,已是次年早春。

画室仿佛被重新洗涤过,充满了新生的气息。窗外的景片是初春的嫩绿,几枝粉白的桃花从窗格斜斜探入,带来鲜活的生命力。空气明亮,之前的阴郁萧瑟一扫而空。

墙上的画作更多了,风格更加成熟、自信,色彩也更加大胆鲜明。画室中央,苏璃正在整理行装。她换下了学生的衣裙,穿着一身简洁的浅灰色改良旗袍,外罩米白色开衫,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整个人显得沉静干练,眉宇间多了历经抉择后的坚毅,也沉淀着一丝无法抹去的、温柔的怅惘。

一只半旧的藤编行李箱敞开着,她正将叠放整齐的衣物、用软布包裹的画具、以及几本厚重的画册仔细放入。动作从容,却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庄重。

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苏璃直起身。

周文君和另外两三个同窗女生进来,手里拿着小小的送别礼物。气氛有些伤感,但更多的是祝福。

“苏璃,听说上海那边洋派得很,你可得留心些。”一个女生递上一盒包装精致的颜料。

“这是我娘特意做的枣泥糕,路上带着吃。”另一个递上温热的油纸包。

“苏璃姐姐,你以后成了大画家,可不能忘了我们呀。”年纪最小的女生眼圈微红。

苏璃一一接过,认真道谢,声音温和而坚定:“不会忘。永远都不会。”

周文君最后一个上前。她手里是一本上好的皮质封面素描本。“苏璃。”她的声音诚挚,“从前...我说过些不妥当的话。但你的画,确实与众不同。到了那边,好好画。让那些人也看看,我们女子笔下,不止有花鸟工笔。”

苏璃接过素描本,看着周文君,眼中泛起真实的暖意:“谢谢。你也多保重。”

女生们又说了些惜别的话,才依依不舍地离开。画室重归安静。

苏璃继续整理。她走到画架前——那里盖着一块素净的白布。她伸手,轻轻掀开。

白布下,是那幅已经完成的肖像。林晚栩栩如生,穿着记忆中的浅蓝色上衣,坐在画室窗边,侧脸沐浴在秋日最温柔的阳光里,唇角带着宁静而满足的微笑。眼神清澈,望向画外,仿佛穿越时空,与此刻的苏璃对望。画作的右下角,有一行清秀的小字:“赠林晚。癸亥年深秋。苏璃。”

苏璃凝视着这幅画,许久。指尖轻轻拂过画框边缘,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画中人。然后,她小心地将画从画架上取下,用准备好的柔软棉布仔细包裹好,俯身,将它珍而重之地安置在行李箱的最上层,紧挨着她最重要的画具。

就在她准备合上箱盖时,画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那位教导她们多年的女教师走了进来。她今天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手里拿着一个用靛蓝棉布仔细包裹的长卷轴。

“先生。”苏璃恭敬行礼。

教师走到她面前,目光温和地打量她,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完成的作品:“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这个,你带上。”教师将卷轴递过来。

苏璃接过,有些疑惑地解开系绳,缓缓展开。那是一幅水墨山水,笔力苍劲而内敛,意境悠远深邃,右上角有教师的题款与印章。

“这是...”

“是我年少时所作。”教师微笑道,眼中有着岁月沉淀的智慧与些许怀念,“那时我也以为,凭此一笔,可走天涯。后来...我选择留在这里,教你们这些学生。”

她看着苏璃,目光中有期许,有释然,也有过来人的了然:“这条路,不易走,苏璃。但你已经比当年的我,走得更远,也更坚定。这幅画送你,不是要你学我的笔法,是望你记得——无论走到何方,笔下画何物,都莫要忘记我们文化的根脉,和心中最初的那份赤诚与热爱。”

苏璃双手紧握卷轴,深深鞠躬,声音微哽:“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教师点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未再多言,转身离去。

画室里,最终只剩下苏璃一人。她将卷轴仔细收好,放入箱中。然后,她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那片生机盎然的春色。桃花灼灼,新绿如洗,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是出发的时刻了。

她提起行李箱。箱子不轻,装着她过往所有的挣扎、泪水、温暖、破灭的与存活下来的梦想,装着一幅永远无法送达的肖像,装着一卷承载着期许的水墨,也装着那个冬日画室里,一个意外的、真实的、永远无法对人言说的触碰,和那份触碰所唤醒的、深埋心底的、复杂难言的情感。

在门口,她停住,最后一次回望这间画室。目光掠过每一个熟悉的角落——画架,颜料架,那盏不会再被点燃的旧油灯,窗边林晚常坐的位置,墙上那处因为长期悬挂一幅画而留下的、颜色略浅的印记。

眼中泛起薄雾,有深切的怀念与不舍,但更清晰的,是向前看的、不可动摇的决然。

然后,她转过身,推开画室的门。

门外,是满眼明亮的、崭新的、无边无际的春日阳光。

她没有回头,提着行李箱,步伐稳定地,走进了那片璀璨的阳光里,走向等待她的列车,走向遥远的、未知的、充满无限可能与挑战的未来。

舞台上的灯光,随着她的离去,开始明亮而均匀地升起。不再聚焦于个人,而是温暖地照亮整个画室,照亮墙上那些斑斓的色彩,照亮窗外的盎然春意,照亮这个曾经困住她、也最终孕育她破茧而出的地方。

清澈的钢琴旋律再次流淌而出,这一次,旋律变得更加开阔,更加充满希望与力量,仿佛山间溪流终于冲出峡谷,汇入江河,即将奔向广阔无垠的海洋。

灯光在音乐攀升至某个明亮而高亢的音符时,倏然转为一种柔和的、金黄色的、犹如春日黄昏般温暖而余韵悠长的色调,静静笼罩着已然空无一人的画室。

仿佛在诉说:这个故事,关于束缚与挣脱,关于失去与获得,关于一个无人知晓的、暗影中的意外,和那份意外所带来的、永远改变了什么的真实触碰,在此告一段落。

但生命的画布永远铺展,追寻与成长的歌,永不停歇。

幕布,在这片温暖的金色余晖中,缓缓地、庄重地合拢。

掌声,如雷鸣般轰然响起,经久不息,充满了感动、敬意,与对台上所有灵魂投入的演出的最高致意。

舞台剧《镜中之庭》,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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