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如潮水般涌上舞台,一浪高过一浪。
幕布已经完全合拢,但掌声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反而更加热烈,夹杂着零星的喝彩声。能听到观众席里有人站起身的声音,持续的、整齐的拍手声穿透厚重的绒布,在后台的空气中震动。
“成功了!”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后台瞬间沸腾起来。
压抑了整整两个小时的紧张情绪在这一刻彻底释放。演员们从各个角落涌向舞台中央的幕布后,拥抱,跳跃,欢呼。有人激动得哭了出来,有人放声大笑,有人只是站在那里,仰头深呼吸,像是刚刚完成一场漫长的泅渡。
墨清池还站在自己第四幕下场的位置,距离那片欢腾的人群稍远一些。她身上还穿着苏璃最后那身浅灰色的改良旗袍,脸上的妆被汗水微微晕开,在后台略显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耳朵里还回响着刚才观众席传来的掌声,胸腔里还鼓荡着演出时那种投入的、近乎燃烧的情绪。
还有...唇上。
那个意外触碰留下的感觉,像一道看不见的烙印,固执地停留在她的感知里。即使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即使经历了第五幕的情感转换和谢幕时的鞠躬微笑,那份温软、湿润、猝不及防的真实触感,依然清晰得令人心悸。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再次轻轻碰了碰下唇,又迅速放下。
“清池!”
柳梦璃的声音从人群那边传来,清脆,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墨清池抬头,看见柳梦璃正穿过庆祝的人群朝她跑来——真的是跑,不是走。她已经换下了林晚的戏服,穿着自己的浅蓝色卫衣和牛仔裤,脸上的妆卸了一半,露出原本的肤色,眼睛因为激动而闪闪发亮。她的脸上没有任何不自然,相反,那笑容灿烂得几乎有些耀眼。
“我们成功了!”柳梦璃冲到墨清池面前,没有像往常那样挽住她的手臂,而是直接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不是轻触即分的那种。是一个用力的、紧紧的拥抱。墨清池能感觉到柳梦璃的手臂环住自己的肩膀,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能闻到她身上残留的舞台妆气味和属于她自己的、淡淡的花香。
这个拥抱持续了三秒,也许四秒。在喧闹的后台,这个时长并不算异常。但墨清池敏锐地察觉到,柳梦璃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让她有些呼吸困难。
然后,柳梦璃松开了她,退后一小步,但双手还搭在她的肩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你演得太好了,清池。真的,太好了。我在台上看着你的时候,好几次差点忘了自己在演戏。”
她的语气真诚而热烈,没有任何躲闪。墨清池一时有些怔忡,准备好的那些关于“意外”的客套话卡在了喉咙里。
“你也是。”她最终说道,“林晚...你演得很真。”
柳梦璃的笑容更深了,眼睛弯成月牙:“因为我们都很投入啊。特别是第四幕...”她顿了顿,眼睛直视着墨清池,没有任何回避,“那个意外...其实我一点都不后悔。”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墨清池的心猛地一跳。
柳梦璃似乎没打算解释,已经转身拉起她的手:“走吧!去庆功宴!我快饿死了!”
接下来的庆功宴,柳梦璃表现得异常活跃。她拉着墨清池和每个人合影,大声笑着,和所有人碰杯,甚至主动站到林导演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演出时的感受。她的兴奋感染了周围的人,气氛变得更加热烈。
墨清池被她拉着,被动地参与着这一切。她看着柳梦璃灿烂的侧脸,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这不是柳梦璃平时兴奋时的样子——平时的她也会开心,会大笑,但不会像现在这样,仿佛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终于破土而出,正以一种近乎燃烧的方式释放出来。
“清池,梦璃,过来拍张合照!”赵静在另一桌招手。
柳梦璃立刻拉着墨清池过去。拍照时,她不像之前排练合影时那样刻意保持距离,而是很自然地挨着墨清池,手臂贴着手臂,头微微向她的方向倾斜。快门按下时,她的笑容明亮得晃眼。
庆功宴持续到晚上十点多才渐渐散场。大家三三两两地离开食堂,回到各自的宿舍区。春夜的空气清新微凉,星辰稀疏地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柳梦璃和墨清池并肩走在回宿舍的小路上。与来时那沉默尴尬的气氛截然不同,柳梦璃一直在说话。她回忆着排练时的趣事,点评着其他演员的表现,谈论着观众的反应。她的声音轻快,语调上扬,像一只终于飞出笼子的小鸟,不知疲倦地歌唱。
但墨清池注意到,她说了很多,却唯独没有提第四幕的那个意外。
也没有提她们之间那种微妙的氛围变化。
到了宿舍楼下,刷卡,进门,上楼。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房间的灯已经熄了。她们走到自己的房门前,墨清池掏出钥匙。
“等等。”柳梦璃忽然开口。
墨清池转头看她。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柳梦璃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她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近乎郑重的神情。
“我想...先不进去。”柳梦璃轻声说,眼睛看着墨清池,“我们能在外面...说会儿话吗?”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墨清池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认真。
“好。”墨清池收起钥匙。
两人没有去别处,只是走到了走廊尽头那扇窗前。窗外是青璃学园的夜色,远处的教学楼还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像沉睡巨兽半睁的眼睛。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沉默了几秒。
然后,柳梦璃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面向墨清池。月光在她身后,为她勾勒出一道银色的轮廓。
“清池。”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可闻,“今晚演出的时候...第四幕那个意外,我说我不后悔,是真的。”
墨清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柳梦璃,等待下文。
柳梦璃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需要积蓄勇气:“其实...那不是完全的意外。”
“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的确踩到了东西,的确失去了平衡。”柳梦璃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坦诚的光芒,“但在那一瞬间...在我倒下去的时候...我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说:‘就这样吧’。”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不想再假装了,清池。我不想再假装那个触碰只是舞台事故,不想再假装我对你的感觉只是好朋友。”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水管里水流的声音。
墨清池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她看着柳梦璃,看着那双在月光下异常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
“我从开学第一天就注意到你了。”柳梦璃继续说,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压抑许久后终于释放出来的颤抖,“你记得吗?在宿舍第一次见面,你穿着校服,头发还没现在这么长,站在门口,礼貌地打招呼。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女孩...好特别。”
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怀念,也有苦涩:“后来我发现你画画那么好,书法那么厉害,做什么都认真得让人佩服。但你从来不炫耀,总是安安静静的,像一潭很深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无数的光和颜色在流动。”
“我开始想靠近你,想成为你的朋友。我很庆幸,我们成了室友。”柳梦璃的眼睛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觉得好开心。你教我画画,听我说废话,还经常照顾我...那些小事,对我来说,都很珍贵。”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更加坚定:“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我对你的感觉...不只是友谊了。我会因为你和丝韵走得近而不开心,会因为她懂你那些艺术理论而我只能听个大概而觉得自己不够好。你记得上学期吗?你从秘境回来,身体...有了变化,我照顾你的时候,心里那种感觉越来越清晰——我不想只是你的朋友,你的室友。”
墨清池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混合着某种难以名状的热流。她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我知道这很奇怪。”柳梦璃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努力维持着平稳,“我也挣扎过,告诉自己这只是崇拜,只是依赖。可是不是的,清池。当我看到你在台上发光的样子,当我看到你和丝韵在一起讨论那些我插不上话的话题,当我...当我今晚在舞台上,那么近地看着你的时候,我知道我骗不了自己了。”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墨清池更近了。月光下,她的脸清晰可见,上面有泪痕,但眼神是坚定的。
“那个吻,虽然是意外...但它发生的时候,我心里没有惊慌,没有‘演砸了’的恐慌。”柳梦璃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只有...‘啊,原来是这样’的...确认。”
她抬起手,似乎想触碰墨清池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手指微微颤抖:“我喜欢你,清池。不是对朋友的喜欢,不是对偶像的崇拜。是那种...想要一直在一起,想要成为你生命里特别存在的那种喜欢。”
眼泪终于从她眼中滑落,但她没有移开视线,依旧直视着墨清池:“我知道这可能会吓到你,可能会毁掉我们现在的关系。但我憋了太久,今晚的舞台,那个意外...它像是一个开关,我突然不想再藏了。就算你会讨厌我,会疏远我,我也想告诉你真话。”
走廊里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远处传来钟楼报时的声音,低沉,悠远,在夜色中回荡。
墨清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表情在明暗间难以辨认。只有那双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充满了震惊、困惑、茫然,以及某种柳梦璃看不懂的、更深层的东西。
时间仿佛凝固了。
柳梦璃等待着,等待着回应,等待着审判。她的心跳如擂鼓,在寂静中几乎能听到回响。
而墨清池,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流着泪告白的女孩,这个与自己同住一室、分享了无数日常与秘密的室友,这个在舞台上与她演绎了一段超越时代的情感的搭档。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脑海中一片混乱,无数画面闪过——开学初见的场景,一起游泳淋浴的亲密,深夜对词的温暖,舞台上那些近乎真实的触碰,还有刚才那个意外的、温软的吻。
以及,柳梦璃此刻那双盛满了真挚情感的眼睛。
月光缓慢移动,从窗台爬上了墙壁。
在寂静得几乎令人窒息的空气中,在柳梦璃屏息等待的目光里,墨清池终于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
然后,她说出了今晚听到告白后的第一句话,声音干涩,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