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寂静的走廊里。
墨清池站在柳梦璃面前,看着她被泪水浸润却异常坚定的眼睛,耳畔还回响着那句清晰无比的“我喜欢你”。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叠叠、无法平息的涟漪。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脑海中一片混乱,无数画面和情感交织冲撞——舞台昏黄灯光下那个意外的吻,柳梦璃温暖真诚的笑容,那些一起度过的平凡而珍贵的日夜,还有...还有那些深埋在记忆深处、属于另一个名字、另一种人生的冰冷与孤独。
“你...你说什么?”这句话终于从她唇间逸出,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柳梦璃没有移开视线,即使眼泪还在流淌,她的目光依然清澈而直接:“我说,我喜欢你,清池。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是想一直陪在你身边、成为你特别的人的那种喜欢。”
她顿了顿,看着墨清池眼中的震惊与茫然,语气软了下来,却更加坚定:“我知道这很突然,你可能需要时间消化。我没期待你现在就给我回应,真的。我只是...不想再瞒着你了。”
墨清池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感。这疼痛让她稍微从震惊的漩涡中挣脱出来,思绪开始缓慢运转。
柳梦璃喜欢她。
一个女孩,喜欢着作为“墨清池”的她。
这个认知带来的第一波冲击,是一种近乎眩晕的、不可思议的茫然。她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性。在作为墨尘的过去里,感情是奢侈而遥远的东西,家族的期待、责任的重压、身份的伪装,早已将那些属于少年人青涩心事的空间挤压殆尽。而成为墨清池之后,她所有的心力都用于适应新的身份、完成家族的使命,更没有余裕去思考这些。
然而,当这茫然的冲击稍稍退去,另一种情感悄然浮上心头——
温暖。
一种细细的、涓涓流淌的温暖,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流过四肢百骸,最终汇聚在眼眶,让她的视线也开始模糊。
她想起那些作为墨尘的日子。那个在家族中不被待见的私生子,那个永远坐在宴会最边缘位置的少年,那个除了妹妹墨月之外无人真正在意他感受的存在。他学会用沉默筑起高墙,用冷淡保护内心,以为这就是他一生的模样——孤独地来,孤独地走,除了守护妹妹和完成使命,生命不再有其他的意义。
可是现在,此刻,在这个月光流淌的春夜,有一个女孩站在她面前,流着泪,用最真诚的声音说:我喜欢你。
不是因为她有什么利用价值,不是出于责任或义务。
只是因为她。
因为她是墨清池。
这份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喜欢,像一道光,照进了她内心深处某个常年被阴影笼罩的角落。那里藏着那个曾经孤独的少年,那个渴望被看见、被认可、被喜爱的灵魂。
眼眶真的湿润了。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困扰,而是一种她自己都难以解释的、混合了感动、释然和某种深切酸楚的情绪。
“梦璃...”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依然嘶哑,“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梦璃微微摇头,泪痕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你不需要现在说什么。真的。我只是想把心里的话告诉你,不想再带着这个秘密和你相处了。”
她向前一步,距离更近了些,却没有触碰墨清池,只是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清池,你对我来说真的很特别。从认识你开始,我就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你那么优秀,却从来不炫耀;你经历了那么多事,却总是那么温柔坚强;你画画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我可能说不清楚那种感觉,但我知道,我想一直看着你,想陪在你身边,想成为能让你依赖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却努力维持着平稳:“就算...就算你对我没有同样的感觉,也没关系。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逼你回应,只是...只是不想再假装了。你可以拒绝我,我们可以继续做朋友,做室友。我保证不会让这件事影响我们的关系,我会调整好自己的心情。”
这番话说得真挚而克制,每一个字都敲在墨清池心上。她能听出柳梦璃话语背后的决心,也能感受到那份喜欢背后的珍重——不是因为占有,而是因为珍惜。
墨清池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柳梦璃的眼睛还红肿着,鼻尖微红,表情却异常坦然。这个总是活泼开朗、像小太阳一样的女孩,此刻将自己最脆弱、最真实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面前。
“我...”墨清池的声音依然很轻,“我需要一点时间...想一想。”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看到柳梦璃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明亮。仿佛“需要时间想一想”这个回应,已经比她预想中最坏的结果要好得多。
“当然可以。”柳梦璃立刻说,甚至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带着泪光的笑容,“你想多久都可以。真的,我不着急。”
她的语气轻松了些,那种熟悉的、属于柳梦璃的温暖气息又回来了:“我只是不想再憋着了。说出来之后,感觉...轻松多了。”
两人之间那种紧绷的气氛稍微缓解了一些。月光依旧温柔地洒在走廊里,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
柳梦璃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墨清池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她此刻的心情太过复杂,复杂到无法用简单的“吓到”来形容。震惊,茫然,感动,温暖,困惑...所有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甚至无法清晰分辨哪一种更强烈。
“我们...先回去吧。”她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少许平稳,“很晚了。”
柳梦璃点点头:“好。”
两人转身,走回宿舍门前。这一次,墨清池拿出钥匙,打开门锁的动作顺畅了许多。
房间里的景象一如既往——两张床,两张书桌,窗台上的绿植在月光下静静呼吸。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柳梦璃先走进去,将背包放下,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那场深刻的告白从未发生。她甚至回头对墨清池笑了笑:“你要先洗澡吗?”
“你先吧。”墨清池说。
“好。”柳梦璃拿了睡衣走进浴室,很快,水声响起。
墨清池站在房间中央,听着那规律的、熟悉的水声,缓缓在书桌前坐下。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投下一片银白的光斑。
她看着那片光斑,思绪却飘得很远。
柳梦璃喜欢她。
这个认知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这一次带来的不再是纯粹的震惊,而是更加复杂的感受。
她想起了那些和柳梦璃相处的点滴——开学初见她热情的笑脸,游泳课后更衣室里亲密的嬉闹,深夜一起复习功课的温暖,舞台排练时那些默契的对视和触碰。原来在那些看似平常的瞬间里,柳梦璃注视着她的目光中,一直藏着更深的情感。
而她自己呢?
墨清池闭上眼睛,试图理清自己的感受。
当柳梦璃拥抱她时,她感到温暖和安心。当柳梦璃对她笑时,她感到心情愉悦。当柳梦璃遇到困难时,她想要帮助她。当柳梦璃和其他人过于亲近时...她确实会有那么一点点,非常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自在。
这是喜欢吗?
她不知道。
作为墨尘时,她从未体验过这种感情。家族中的其他人要么将他视为需要警惕的竞争对手,要么将他看作可以利用的工具。唯一的温暖来自妹妹墨月,但那是不问缘由、血浓于水的亲情。
成为墨清池后,她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与每个人的距离。林丝韵的严谨让她敬佩,苏砚心的敏锐让她警惕,而柳梦璃...柳梦璃的热情像阳光,一点点融化了她内心的防备,让她在不自觉中敞开了心扉。
但她对柳梦璃的感情,到底是习惯了的依赖,是珍视的友情,还是……
墨清池睁开眼睛,看着浴室门缝下透出的温暖灯光。她无法给出答案。
水声停了。几分钟后,柳梦璃走了出来,穿着淡粉色的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但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后的轻松。
“我洗好了。”她说,声音很自然,“你去吧。”
“好。”墨清池起身,拿了睡衣走进浴室。
浴室里还弥漫着水汽和柳梦璃常用的沐浴露香味。墨清池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民国旗袍、妆容半残的自己,又透过水雾看见那个更真实的、属于“墨清池”的面孔。
这张脸现在是她的。这个身份现在是她的。这个被柳梦璃喜欢的女孩,是她。
她打开水龙头,热水倾泻而下。在水流的冲刷中,她试图让自己的思绪清晰起来,但那些复杂的情感依旧纠缠不清。
洗完后,她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走出浴室。
房间里,柳梦璃已经坐在自己床上,背靠着枕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墨清池出来,她抬起头,笑了笑:“要关灯吗?”
“嗯。”墨清池点头。
柳梦璃伸手按下了自己床头的开关。房间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白的光带。
墨清池走到自己床边,掀开被子躺下。床垫发出熟悉的细微声响。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清池。”柳梦璃忽然轻声开口。
“嗯?”
“谢谢你...没有立刻推开我,没有说伤人的话。”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柔软,“我知道我的告白很突然,可能会让你困扰。但你能说需要时间想一想...我真的很感激。”
墨清池在黑暗中眨了眨眼:“你不用谢我。你...很勇敢。”
说出自己的真实感受,暴露自己的脆弱,这需要巨大的勇气。而她,墨清池,或者说墨尘,在过去的人生里,似乎总是在隐藏,在伪装,很少有机会像柳梦璃这样坦诚。
“我只是不想后悔。”柳梦璃轻声说,“人生这么短,有些话如果不说出来,可能会永远没有机会了。”
沉默了片刻,她又说:“清池,无论你最后怎么想,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想让你知道——遇见你,能和你成为朋友,能和你一起经历这么多事,对我来说已经是很珍贵的礼物了。真的。”
这番话真挚得让墨清池的喉咙再次发紧。她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树影,轻声回应:“遇见你,对我来说...也很珍贵。”
这是真话。
柳梦璃是她在青璃学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是第一个让她感受到纯粹温暖的人,是第一个看穿她坚硬外壳下柔软内心的人。
“那就好。”柳梦璃的声音里带着满足的笑意,“晚安,清池。”
“晚安,梦璃。”
对话结束了。房间里重归寂静。
但墨清池知道,今晚对她来说,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她睁着眼睛,看着月光在墙上缓慢移动,思绪如潮水般翻涌。
柳梦璃的告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内心深处许多扇从未开启的门。那些关于自我认同的困惑,关于情感认知的茫然,关于过去与现在身份之间的拉扯,都在这个夜晚变得无比清晰。
她是谁?她是墨尘,那个背负家族使命、不得不伪装性别的少年?还是墨清池,这个在青璃学园求学、被朋友喜爱、逐渐找到自我的女孩?
她对柳梦璃的感情是什么?是感激?是依赖?还是...更多?
如果她接受了这份感情,那意味着什么?她该如何面对自己复杂的过去和身份?如果她拒绝了,她该如何维系这段珍贵的友谊?
这些问题像一个个漩涡,将她卷入深思的海洋。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窗外的夜色由深转浅,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起极淡的鱼肚白。
墨清池几乎一夜未眠。
当第一缕晨光终于透过窗帘的缝隙,将房间染上朦胧的灰蓝色时,她依然清醒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海中回响着柳梦璃那句真挚的“我喜欢你”,和她自己那句茫然的“我需要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