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将房间染上一层朦胧的灰蓝色。
墨清池突然感觉有些头晕，眼睛不受控制地紧闭。身体的感觉很奇怪——像被浸泡在温热而粘稠的液体里，四肢沉重得不听使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她试图睁开眼睛，眼皮却像被胶水粘住，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
视野里，天花板在晃动，那些熟悉的纹路扭曲成奇怪的形状。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群蜜蜂在颅内盘旋。喉咙干得发疼，吞咽时带来刀割般的刺痛。
她想抬手摸摸自己的额头，手臂却像灌了铅，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落在被子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这就是发烧的感觉吗？她模糊地想。作为墨尘时，她很少生病。或许是那个身份需要她永远保持清醒和警惕，连身体都不敢轻易示弱。成为墨清池后，虽然体质有所改变，但也一直健康。
直到现在。
记忆的碎片在发热的脑海中浮现——昨晚演出时被汗水浸湿的旗袍紧贴在背上，庆功宴后走廊里微凉的夜风，月光下柳梦璃流泪告白的脸庞，以及漫长无眠的夜晚里那些纠缠不清的思绪。
原来一夜未眠、穿着湿衣服吹风，真的会生病。
她再次尝试睁开眼睛，这次成功了。视线仍然模糊，房间里的陈设在晨光中晃动。她转过头，看向对面床铺。
柳梦璃还睡着，侧身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散在枕头上的黑发。她的呼吸平稳而悠长，与昨晚那个激动告白的女孩判若两人。
墨清池想叫她，但喉咙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一声沙哑的气音。
就在这时，柳梦璃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她眨了眨眼，眼神从惺忪逐渐变得清醒，然后转向墨清池的方向。
“清池？”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柔软，“你醒这么早？”
墨清池想回答，但只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
柳梦璃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掀开被子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几步就走到墨清池床边，俯身看她。
“清池？你怎么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墨清池想说自己没事，但身体的不适让她连假装的气力都没有。她只能微微摇头，这个微小的动作却让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柳梦璃伸出手，掌心轻轻贴上她的额头。
那一瞬间的触感对墨清池而言无比清晰——柳梦璃的手很凉，带着清晨的微温，贴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带来一阵短暂而舒适的清凉。但那清凉转瞬即逝，被额头更高的热度吞没。
“天啊，你发烧了！”柳梦璃惊呼，手没有离开，反而用另一只手的手背也贴上来确认，“好烫！”
她的眉头紧皱，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焦急：“什么时候开始的？昨晚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是不是演出后衣服湿了没及时换？还是在窗边说话的时候着凉了？”
一连串的问题，墨清池一个也回答不了。她只是看着柳梦璃焦急的脸，那张脸在晃动的视线里时近时远。
“你等等，我拿体温计。”柳梦璃转身走向柜子，翻找医药箱的动作又快又急。
墨清池闭上眼睛，听觉却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听见柳梦璃翻找东西时塑料盒碰撞的声响，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听见她低声自语“放哪里去了”的焦急。
过了一会儿，冰凉的东西贴上了她的耳廓。是电子体温计。
几秒后，“嘀”的一声。
“38度7...”柳梦璃倒吸一口凉气，“真的烧得很厉害。”
墨清池感觉一只手再次贴上额头，然后是轻柔的抚摸，将黏在额前的碎发拨开。“很难受对不对？我去给你拿水。”
脚步声，倒水声，然后是柳梦璃端着水杯回到床边。她小心地扶起墨清池，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墨清池靠在她臂弯里，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睡衣布料和体温的味道。
“慢慢喝，小心烫。”柳梦璃将水杯递到她唇边。
温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墨清池小口小口地喝着，喝了大半杯才停下。
柳梦璃让她重新躺下，仔细掖好被角。“我去给你请假。不，我们两个都请。我今天留下来照顾你。”
“不用...”墨清池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去上课...”
“这种时候还上什么课。”柳梦璃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病成这样，我怎么可能放心去上课。”
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请假邮件。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墨清池侧过头，看着她坐在晨光中的背影。柳梦璃的背挺得很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偶尔停下来思考措辞。她的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柔和而坚定。
一种复杂的情感在墨清池心中蔓延。生病让她脆弱，而这份脆弱让她无法再维持平时的防备。柳梦璃的关心如此直接，如此不加掩饰，让她既感动又不知所措。
昨晚的告白还历历在目，而今天，柳梦璃就用行动证明，那份喜欢不仅仅是言语。
邮件发送的声音响起。柳梦璃合上电脑，转身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
“请假搞定了。”她说，伸手再次探了探墨清池的额头，“还是很烫。我去弄条湿毛巾。”
她起身走进浴室，很快拿着一条拧干的湿毛巾回来。毛巾是凉的，带着自来水的温度。她小心地将毛巾折叠好，敷在墨清池额头上。
那一瞬间的凉意让墨清池轻轻颤抖了一下，随即感到舒适。高烧带来的燥热被暂时压制，混沌的思绪似乎也清明了一瞬。
“舒服一点吗？”柳梦璃轻声问。
墨清池微微点头。
柳梦璃的表情柔和下来。她调整了一下毛巾的位置，手指不经意间划过墨清池的太阳穴，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你睡一会儿吧。”她说，“我在这里陪着你。”
墨清池闭上眼睛。黑暗中，身体的不适变得更加清晰——头部的钝痛像有节奏的鼓点，喉咙的疼痛随着每一次吞咽加剧，四肢的酸痛让她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但额头上那条湿毛巾的凉意，和柳梦璃坐在床边的存在感，又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时间在发烧中变得模糊，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再次恢复意识时，她感觉有人轻轻摇晃她的肩膀。
“清池，醒醒，该吃药了。”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柳梦璃的脸近在咫尺，手里拿着水杯和药片。
“校医室送来的退烧药。”柳梦璃解释，“我打电话过去说明了情况，他们让人送来的。”
墨清池被扶起来，靠在枕头上。柳梦璃将药片递到她唇边，看着她服下，然后喂她喝水。动作自然熟练，仿佛已经这样做过无数次。
“再量一次体温。”柳梦璃拿起体温计。
这次是38度5，稍微降了一点，但依然很高。
“药效还没完全上来。”柳梦璃将体温计放回盒子，“你再躺会儿，我去买点粥。生病了要吃清淡的。”
她起身离开床边，走出宿舍并轻轻带上宿舍的门。
墨清池躺在那里，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漂浮。
不知过了多久，柳梦璃回来了。粥香渐渐弥漫在房间里。那是简单的白米粥的味道，却在此刻显得格外诱人。墨清池意识到自己从昨晚庆功宴后就没再吃过东西，胃部传来空虚的感觉。
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饱满，粥汤浓稠，上面撒着一点点盐。
“我扶你起来。”柳梦璃将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小心地扶起墨清池，在她背后垫上枕头，“慢慢吃，小心烫。”
她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递到墨清池唇边。
墨清池看着她专注的脸，看着她小心翼翼吹凉粥汤时微微嘟起的嘴唇，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喉咙忽然哽住了。
“怎么了？太烫了吗？”柳梦璃立即察觉，将勺子撤回一点。
墨清池摇摇头，张嘴含住勺子。温热的粥滑过喉咙，带来暖意和饱足感。简单的白粥，却让她眼眶发热。
柳梦璃一勺一勺地喂她，动作耐心而温柔。每当墨清池吞咽困难时，她就会停下来等待；每当粥汤从嘴角溢出一点，她就会用纸巾轻轻擦拭。
一碗粥吃了很久。吃完后，柳梦璃让她重新躺下，给她换了额头的毛巾，又端来温水让她漱口。
“再睡一会儿吧。”她说，“药效上来了，多休息才能好得快。”
墨清池确实感到困意袭来。退烧药开始发挥作用，高热的燥热感有所缓解，身体的不适也变得迟钝。她闭上眼睛，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再次醒来时，房间里已经完全亮了。阳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墨清池感觉身体轻松了一些，头不再那么痛，喉咙的疼痛也减轻了。
她转过头，看见柳梦璃坐在自己书桌前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没有看书页，而是望着窗外，似乎在发呆。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动静，柳梦璃立刻转过头：“醒了？感觉怎么样？”
她放下书，走到床边，再次探了探墨清池的额头。
“好像退了一些。”她松了口气，拿起体温计又量了一次，“37度8，降下来了。”
墨清池想说话，但喉咙依然干涩。柳梦璃立刻领会，端来温水。
喝过水后，墨清池终于能发出清晰一点的声音：“谢谢...麻烦你了。”
“说什么傻话。”柳梦璃笑了，那是今天早上第一个真正的笑容，温暖而明亮，“朋友生病了，照顾一下不是应该的吗？”
朋友。这个词让墨清池心中一动。柳梦璃说得很自然，仿佛昨晚的告白和今早的照顾是两个完全独立的事件。但墨清池知道不是这样。
“你...一直在这里？”她问。
“嗯。”柳梦璃点头，“偶尔换换毛巾，其他时间都在这里。怕你醒来需要什么。”
墨清池看着她，看着她眼下的淡淡阴影，看着她略显凌乱的头发，看着她因为担心而微微皱起的眉心。一种强烈的感动涌上心头，混合着愧疚和一种她无法命名的不安。
“你应该...去休息一下。”她说。
“我不累。”柳梦璃摇头，“倒是你，再睡会儿吧。烧还没完全退，要多休息。”
她伸手，替墨清池整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指尖轻轻擦过皮肤，带来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触感。
墨清池闭上眼睛，不是因为困倦，而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温柔。
柳梦璃的手停留在她额头上方片刻，然后轻轻落下，为她掖了掖被角。
“睡吧。”她的声音很轻，“我在这儿。”
墨清池没有再说话。她躺在那里，感受着身体逐渐恢复的细微变化，感受着额头上毛巾的凉意，感受着房间里粥香还未完全散去的温暖气息，感受着柳梦璃坐在床边时轻微的呼吸声。
阳光缓慢移动，从地板爬上了墙壁。
在这个生病的清晨，在这个被高烧和温柔包围的时刻，墨清池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无法再假装看不见。
柳梦璃的喜欢不是一时的冲动，不是舞台上的错觉。它真实地存在于每一个关切的注视里，每一次温柔的触碰里，每一句简单而坚定的“我在这儿”里。
而她，这个曾经名为墨尘、如今是墨清池的女孩，这个习惯了孤独和伪装的存在，该如何回应这份太过真挚、太过温暖的情感？
高烧让她的思绪依然混乱，但有一个认知逐渐清晰——
她不能再简单地用“我需要想一想”来回避了。
因为当柳梦璃的手贴上她滚烫的额头时，当柳梦璃耐心地喂她喝粥时，当柳梦璃因为担心而彻夜未眠时，那份喜欢已经不再是需要思考的命题，而是正在发生的、无法忽视的现实。
墨清池在退烧药的药效和疲惫中，再次沉入睡眠。
这一次，她的梦境不再是混乱的碎片。在梦里，有一双手始终扶着她，有一个声音始终在耳边轻声说：“我在这儿。”
温暖而坚定。
像阳光，也像月光。
像这个春日的早晨，柳梦璃给予她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