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透过窗帘的缝隙，将房间染上浅金色的光泽。
墨清池又是几乎一夜未眠。高烧虽然退了，但虚弱的身体和纷乱的思绪让她在清醒与昏沉之间反复挣扎。每当她闭上眼睛，柳梦璃的声音就会在耳边回响——“我喜欢你”，“又不是没看过”——这些话语像细细的丝线，缠绕着她的心脏，时而收紧，时而放松。
天快亮时，她才勉强睡了一会儿，却做了混乱的梦。梦中，她时而穿着男装站在墨家祖宅的阴影里，时而穿着女装在青璃学园的阳光下；时而柳梦璃对她灿烂地笑，时而柳梦璃流着泪问她为什么；时而那个意外的吻变得绵长而真实，时而又变成舞台上的借位剪影。
醒来时，晨光已经洒满了半个房间。
她侧过头，看见柳梦璃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看书。阳光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边，让她的轮廓显得柔和而温暖。察觉到墨清池的动静，柳梦璃抬起头，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醒了？感觉怎么样？”她放下书，走到墨清池床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嗯，不烧了。喉咙还痛吗？”
墨清池摇摇头。高烧确实退了，身体虽然还虚弱，但清爽了许多。然而，另一种沉重感却压在心头——是时候了，是时候给柳梦璃一个回应，给昨晚那份真挚的告白一个交代。
“梦璃，”她的声音依然有些沙哑，但清晰了许多，“我们...能不能谈谈？”
柳梦璃的动作顿住了。她看着墨清池的眼睛，那里面有她熟悉的温和，也有某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几秒后，她点点头，在床沿坐下。
“好。”她说，声音很轻。
晨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舞动。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脆而悠远。
墨清池靠在床头，双手无意识地抓着被单。她需要找到合适的词语，既要表达真实的想法，又要尽量减少对柳梦璃的伤害。
“昨晚你说的话，”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我想了很久。”
柳梦璃安静地听着，手指微微蜷缩。
“谢谢你告诉我。”墨清池看着她，眼神真诚，“谢谢你这么勇敢，这么真诚。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我...很感动。”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你对我来说，真的非常非常重要。从开学到现在，你是我在青璃最好的朋友。你的笑容，你的温暖，你的关心...这些对我而言，都是很珍贵的东西。在认识你之前，我很少体验过这样纯粹的友情和温暖。”
柳梦璃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从这些话里听出了某种预兆。
“所以当我听到你说喜欢我的时候，”墨清池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心里既感动，又...害怕。”
“害怕？”柳梦璃轻声重复。
墨清池点点头：“害怕失去你。害怕因为回应不了你的感情，而失去现在的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这是最难说的部分：“梦璃，你是个特别好的女孩。你善良，真诚，温暖，像阳光一样。能被你喜欢，是我的荣幸。但是...”
这个“但是”让空气凝固了一瞬。
“但是现在的我，可能没有能力接受这份感情。”墨清池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我...我身上背负着一些东西。一些不能轻易说出口，但确实存在的责任和秘密。这些东西让我的生活变得很复杂，让我不能像普通人一样自由地选择。”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柳梦璃，眼中有着深重的歉意：“我不想把你拖进我的复杂里。你值得简单、明亮、没有负担的感情和生活。而我...我给不了你这些。”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晨光继续移动，从地板爬上了墙壁，照亮了墙上的一幅小画——那是柳梦璃生日时，墨清池画给她的礼物。
柳梦璃沉默了很久。她的脸上没有墨清池预想中的受伤或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伤的理解。她看着墨清池，看着那双总是温和而克制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生病而略显苍白的脸，看着这个她喜欢了很久的女孩。
“是那些...你不能说的事情吗？”她最终轻声问道，“那些你偶尔会露出的疲惫，那些深夜一个人坐在窗前的时刻，那些突然消失又突然回来的假期...都是因为那些‘背负的东西’？”
墨清池的心猛地一紧。她没想到柳梦璃观察得这么仔细。她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是的。”
柳梦璃的嘴角牵起一个苦涩的弧度：“我就知道...你心里装着很多事。你总是那么安静，那么克制，像一潭很深的水。有时候我看着你，会觉得你离我很远，即使我们就在同一个房间里。”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所以我才会那么着急地说出来。我怕再不告诉你，你就会离我更远，或者...或者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眼泪在她眼中积聚，但她努力不让它们落下：“清池，我不怕复杂，也不怕负担。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愿意陪你一起面对。如果你不愿意说，我也可以不问，就在你身边陪着你就好。”
这番话真挚得让墨清池的心脏一阵抽痛。她看着柳梦璃强忍泪水的样子，看着她眼中那份毫不退缩的坚定，眼眶也不禁发热。
“我知道你不怕。”墨清池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我不想让你面对那些。那些东西...很沉重，很危险。我不想你因为我，而失去原本平静的生活。”
她伸手，轻轻握住柳梦璃放在床沿的手。那只手很凉，微微颤抖。
“梦璃，我对你...确实有特别的感觉。”墨清池终于说出了这句话，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感到很安心，很快乐。你生病时我会担心，你难过时我想安慰你，你开心时我也会跟着开心。这些感觉是真实的。”
柳梦璃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那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因为她知道还有“但是”。
“但是，”墨清池果然说了，“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你喜欢我的那种‘喜欢’。它可能更像是...很深的依赖，很珍视的友情，或者是一种我自己都还没理清的感情。”
她握紧了柳梦璃的手：“我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先把那些‘背负的东西’处理好。在那之前，我不想草率地开始一段关系，那对你对我都不公平。”
眼泪终于从柳梦璃眼中滑落。她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泪水流淌，静静地听着。
“所以，”墨清池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至少现在不能。”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感到一种混合着疼痛和释然的复杂情绪。疼痛是因为看到柳梦璃的眼泪，释然是因为终于说出了真实的想法。
柳梦璃沉默了很久。泪水无声地流淌，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然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泪。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平静，“谢谢你这么坦诚地告诉我，谢谢你没有敷衍我，没有用‘我们还是做朋友吧’这种话随便打发我。”
她抬起眼，看着墨清池，眼中虽然还有泪水，却已经多了一份坚定：“你说得对。如果你心里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确实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开始新的感情。那对你对我都不好。”
墨清池的心像是被什么紧紧攥住，又酸又痛。
“但是，”柳梦璃继续说道，声音渐渐平稳下来，“你说我们是朋友，是最好的朋友，这句话是真的吗？”
“是真的。”墨清池毫不犹豫地回答，“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柳梦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小小的、带着泪痕的微笑：“那就好。只要这个是真的，其他的...我可以等。”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是说我一定要等到你改变心意的那一天。只是说，我愿意给你时间，给你空间。不管你需要多久来处理那些‘背负的东西’，不管最后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愿意以朋友的身份陪在你身边。”
这番话说得如此宽容，如此理解，让墨清池的眼泪终于也落了下来。她看着柳梦璃，看着这个勇敢、真诚、温柔得让她心疼的女孩，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情感——不是爱情，不是友情，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混合了感激、珍视和深深歉疚的情感。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对不起我不能回应你的感情。”
“不要说对不起。”柳梦璃摇摇头，反过来握紧了她的手，“感情本来就不能勉强。你能这么认真地考虑，这么坦诚地告诉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她擦干眼泪，努力挤出一个更明亮的笑容：“好啦，说开了就好了。从今往后，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室友。我会调整好自己的心情，不会让这件事影响我们的关系。我保证。”
墨清池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心中更加酸楚。但她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保持距离，保持友谊，给彼此时间和空间。
“嗯，”她点头，也努力微笑，“最好的朋友。”
晨光已经洒满了整个房间，将一切都镀上温暖的金色。鸟鸣更加清脆，远处传来学生晨练的声音，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
柳梦璃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瞬间涌入，照亮了房间里每一个角落。
“今天天气真好。”她背对着墨清池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轻快，“你感觉好点了吗？要不要喝点粥？”
“好。”墨清池应道。
柳梦璃转身，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虽然眼睛还有些红肿，但那笑容是真实的，温暖的，就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那我先去买粥。你再休息一会儿。”
她走出宿舍，脚步轻快，仿佛刚才那场深刻的对话从未发生。但墨清池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永远不会回到从前。
她靠在床头，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平静。
拒绝了柳梦璃的表白，她感到一种释然——终于不用再背负那份无法回应的愧疚。但同时也感到一种深重的失落——她可能永远失去了某种可能性，某种如果她是另一个人、另一种人生，或许会拥有的可能性。
但这就是她的选择。为了保护柳梦璃，也为了保护自己。在她处理好家族使命、身份秘密、以及内心深处那些关于自我认同的困惑之前，她不能，也不应该开始任何感情。
窗外的阳光很温暖，鸟鸣很悦耳。
新的一天开始了。在这个晨光明媚的早晨，墨清池和柳梦璃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不是恋人，但比普通朋友更亲密；不是情侣，但比室友更深刻。
这是一种微妙而复杂的平衡，需要两人共同维护。
而墨清池知道，她会用尽全力，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友谊，就像柳梦璃承诺会用尽全力，调整心情，继续以朋友的身份陪在她身边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