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假结束后的第一个早晨，墨清池换回青璃学园的校服，站在镜子前整理衣领时，竟感到一丝久违的陌生感。浅灰色的制服裙，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领结——这些日常的衣物与舞台上苏璃那身月白旗袍仿佛来自两个世界。她将长发简单束成马尾，镜中的女孩看起来清爽而安静，与舞台上那个眼神灼灼、情感澎湃的“苏璃”判若两人。
柳梦璃已经先一步收拾妥当，正靠在门边等她。自那天早晨的坦诚交谈后，两人之间建立起一种新的默契。柳梦璃遵守承诺，努力调整心情，言行举止几乎恢复到从前的自然状态——只是偶尔，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墨清池会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尚未完全平复的波澜。
“准备好了吗？”柳梦璃问，声音轻快。
“嗯。”墨清池点头，背上书包。
两人并肩走出宿舍楼，春日的阳光明亮而不灼人，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新叶的清香。校园里已经有不少学生匆匆赶往各个教学楼，一切看起来与往常无异。
直到她们走进教学楼。
走廊里的气氛明显不同。经过的学生纷纷投来目光——不是平时那种随意的一瞥，而是带着好奇、欣赏甚至崇拜的注视。有几个同年级的女生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向墨清池，在她看过去时又迅速移开，脸上泛起羞涩的红晕。
“那就是墨清池吧？演苏璃的那个？”
“真人比舞台上还要好看...”
“好想找她要签名...”
细碎的议论声隐约传来。墨清池的脚步顿了顿，感到一丝不自在。柳梦璃察觉到她的僵硬，轻声说：“别在意，过几天就好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如柳梦璃所言“过几天就好”。
第一节课是艺术理论，在阶梯教室。当墨清池和柳梦璃走进教室时，原本嘈杂的说话声突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几秒后，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密集。
“她来了！”
“就是她，舞台上的苏璃。”
“听说她画画也特别厉害...”
墨清池垂下眼，尽量目不斜视地走到平时的座位——教室中后排靠窗的位置。刚放下书包，前排一个平时几乎没有交流的女生忽然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笔记本，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
“墨清池同学，”女生小声说，声音有些颤抖，“我...我看了《镜中之庭》，你演得真的太好了。能不能...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墨清池愣住了。签名？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需要给人签名的一天。她下意识地看向柳梦璃，后者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好。”墨清池最终说道，接过笔记本和笔，在空白页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那是她练习过无数次的、属于“墨清池”的签名，清秀而流畅。
“谢谢！”女生如获至宝般捧回笔记本，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晃眼。
这仿佛打开了一个开关。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又有三四个同学过来请求签名或合影。墨清池一一应允，动作从最初的生涩逐渐变得自然，脸上始终保持着礼貌而温和的微笑。但她心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被认可、被喜爱的感觉确实温暖，但这份突如其来的关注也让她无所适从。
上课铃终于响起，教授走进教室，人群才渐渐散去。墨清池松了口气，翻开课本，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开始的课程上。
然而课间休息时，情况更加“失控”。
墨清池本想留在座位上复习笔记，但一群女生——有同班的，也有其他班级慕名而来的——将她团团围住。问题像连珠炮般抛来：
“墨清池，你是怎么把苏璃演得那么真的？”
“舞台上的那些画真的是你画的吗？”
“你和柳梦璃在台下关系也那么好吗？”
“可以和我们合张影吗？”
墨清池被围在中间，几乎喘不过气。她尽量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声音温和而克制：“投入角色需要时间理解她的人生...画是我画的，但舞台效果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梦璃是我最好的朋友...”
合影的要求越来越多。手机摄像头对准她，闪光灯不时亮起。墨清池配合地露出微笑，但那笑容逐渐变得僵硬。她感到自己像动物园里被观赏的动物，所有的隐私和边界都在这些热情的目光中被消解。
柳梦璃试图帮她解围：“同学们，快上课了，让清池休息一下吧。”
但收效甚微。直到上课铃再次响起，人群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接下来的几节课，情况大同小异。无论走到哪里，墨清池都能感受到追随的目光，听到细碎的议论。去食堂吃午餐时，甚至有人从其他桌子跑来请求签名。一顿饭被打断了四次。
“这比我想象的还要夸张。”午饭后，墨清池和柳梦璃走在回宿舍休息的路上，她终于忍不住轻声说道。
柳梦璃苦笑：“《镜中之庭》这次反响真的特别好。我听戏剧社的人说，连校外都有媒体报道了。你作为主演，受到关注是难免的。”
“我只是...不习惯。”墨清池说。作为墨尘时，她习惯了被忽视、被边缘化；作为墨清池，她也一直保持着低调，尽量不引人注目。如今这种走到哪里都被关注的状态，让她感到一种深层的、近乎本能的警惕。
“慢慢会习惯的。”柳梦璃安慰道，但她的眼神里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既为墨清池感到高兴，又隐隐担忧这份过度的关注会打破她们平静的生活。
下午是绘画实践课，在画室。墨清池本以为这里会相对安静，毕竟艺术生们通常更专注于自己的创作。然而她错了。
刚走进画室，指导老师——一位平时严肃寡言的中年女教授——竟然主动走过来，脸上带着罕见的笑意。
“墨清池，你来了。”教授说，“《镜中之庭》我看了，很不错。特别是你对苏璃那个角色的理解，很有深度。舞台上的那些画作也展现了扎实的功底。”
“谢谢教授。”墨清池恭敬地回答。
“有兴趣的话，可以考虑准备一些个人作品，参加下学期的青年艺术展。”教授拍了拍她的肩膀，“以你现在的水平和知名度，应该能获得不错的成绩。”
教授离开后，同学们又围了上来。这一次的问题更加专业：
“清池，你舞台上的那种色彩处理是怎么想的？”
“可以看看你的素描本吗？”
“能教我一些人物表情捕捉的技巧吗？”
墨清池被拉着讨论艺术问题，反而比上午被要求签名合影时更自在一些。至少这是她熟悉的领域，是她可以掌控的对话。她耐心地解答，偶尔在同学的画纸上示范几笔，很快就在画室中央形成了一个小型的“临时课堂”。
柳梦璃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被簇拥的墨清池。阳光从画室高大的窗户洒进来，照在墨清池专注的侧脸上。她的声音温和而清晰，解释着一个关于光影处理的技巧，手指在画纸上轻轻比划。周围的学生听得入神，眼中满是崇拜。
这一刻的墨清池，确实在发光。不是舞台灯光下的那种戏剧性的光芒，而是一种更内敛、更持久的，源于对艺术的真诚热爱和扎实功底的光芒。
柳梦璃的心轻轻抽痛了一下，但那痛楚很快被一种更深层的、为她骄傲的情绪取代。这就是她喜欢的人——优秀，专注，即使在突如其来的名利面前，依然保持着对艺术的敬畏和对他人的耐心。
课后，墨清池本想尽快离开，却被几个同学拦在画室门口。她们手里拿着《镜中之庭》的宣传册——显然是演出后印制的纪念品。
“清池，可以在这里签名吗？”一个圆脸的女生怯生生地问，指着宣传册上苏璃的剧照。
墨清池点头，接过笔。就在她低头签名时，另一个女生小心翼翼地问：“清池，你和林晚...我是说，你和柳梦璃，在戏里的感情演得那么真，是因为你们本来就关系特别好吗？”
这个问题让墨清池的笔尖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看见柳梦璃站在不远处，也听到了这个问题，正看向她。
“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墨清池最终说道，声音平稳，“但舞台上的情感是角色的情感，需要演员通过理解和技巧来呈现。现实和戏剧，是不同的。”
女生们似懂非懂地点头，但眼中依然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好不容易离开画室，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墨清池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精神上的消耗——一整天都处在被观察、被评价、被期待的状态中，让她几乎耗尽所有社交能量。
“还好吗？”柳梦璃关切地问。
“有点累。”墨清池实话实说，“比排练一整天的舞台剧还累。”
柳梦璃笑了：“成名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从来没想成名。”墨清池低声说，语气里有一丝无奈，“我只是...想演好那个角色。”
“但你已经演好了，而且好到让所有人都记住了。”柳梦璃说，“这是你的才华应得的认可。”
墨清池沉默了片刻。是的，这是认可，是她作为“墨清池”被看见、被肯定的证明。那个曾经不被重视的墨尘，如今以另一种身份，获得了曾经渴望却不敢奢求的关注和赞赏。
这种感觉很复杂。温暖，却让人不安；满足，却伴随着警惕。
快到宿舍楼时，又有一群女生认出她，兴奋地跑过来请求合影。墨清池打起精神，配合地微笑，摆姿势。闪光灯再次亮起，将她和陌生女孩们的笑容定格在手机屏幕里。
终于回到宿舍，关上门，将所有的目光和声音隔绝在外时，墨清池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柳梦璃看着她如释重负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有这么可怕吗？”
“比想象中可怕。”墨清池走到床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我感觉自己一整天都在表演——不是舞台上的表演，是‘应对粉丝的墨清池’的表演。”
“但你做得很好。”柳梦璃认真地说，“一直很温和，很有耐心。很多人突然受到关注会变得傲慢，但你完全没有。”
墨清池摇摇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而已。”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脸因为疲惫而略显苍白，但眼神依然清澈。这就是现在她的生活——不再是那个可以默默躲在角落的转学生，而是青璃学园里备受瞩目的“明星学生”。
手机震动了一下。墨清池拿起来看，是林丝韵发来的消息：“今天被围攻了？听说你成了校园偶像。”
墨清池苦笑，回复：“一言难尽。”
很快，林丝韵又发来一条：“正常的。作品成功带来的效应。保持本心就好。”
保持本心。墨清池默念着这四个字。是啊，无论外界如何变化，无论有多少人关注她、喜欢她，她依然是她——那个背负着家族使命、隐藏着真实身份、在艺术中寻找自我的女孩。
柳梦璃已经换上了家居服，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温水：“喝点水吧，今天说了那么多话。”
“谢谢。”墨清池接过水杯，温水滑过喉咙，缓解了长时间说话的干涩。
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温暖的橙红色。一天的喧嚣渐渐平息，校园重归宁静。
墨清池站在窗前，看着渐暗的天色。成为“校园偶像”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疲惫，困惑，但也有一丝她不愿承认的、细微的满足感。
被看见，被认可，被喜爱——这些曾经遥不可及的东西，如今真实地降临在她的生活中。
即使这份关注让她不安，即使这份名气可能带来更多麻烦，但在内心深处，某个被孤独浸染了太久的角落，依然为这束意外的星芒，感到一丝暖意。
夜风从窗缝吹进来，带着春末夏初特有的温润气息。
明天，可能还会有更多人来找她签名合影，还会有更多目光追随她。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安静的黄昏，她可以暂时卸下所有的表演，只是做回自己——那个还在学习如何应对突如其来的星光，还在努力平衡伪装与真实，还在思考前路何方的，普通的、不普通的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