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校园偶像”的第四天,墨清池开始学会在人群中划出一道微妙的界限。
面对蜂拥而来的关注,她保持着温和但克制的距离——签名时快速而简洁,合影时礼貌但不过分亲近,回答问题时总将功劳归于集体。这些应对策略让她在汹涌的赞誉浪潮中勉强维持着一小片私人空间,但内心深处的紧绷感从未真正缓解。每一声赞叹、每一道追随的目光,都在无声地提醒她那个必须隐藏的秘密,和那个名为“墨清池”的沉重使命。
舞台上的荣光终会褪色,而现实始终在那里等待。
家族危机远未解除。“江南艺苑”项目的失败阴影依旧笼罩着墨氏,“今朝阁”的步步紧逼从未停歇。祖父墨渊那深沉期待的目光,妹妹墨月毫无保留的信任,家族会议上那些或质疑或观望的面孔——都在时刻提醒她,潜入青璃学园并非为了享受喝彩,而是背负着寻找挽救家族方法的使命。
据说,那个方法藏在青璃学园最神秘的去处之一——珍本阁。
关于珍本阁,墨清池所知甚少。只听闻那里收藏着学园建校以来最珍贵的古籍、孤本、手稿与艺术品,是青璃真正的“藏宝之地”。其具体位置对外保密,普通学生甚至不知其存在。想要进入查阅,据说需要满足近乎严苛的条件。
而墨清池必须找到的,是可能藏于珍本阁深处的、与“心源笔法”及《江雪行旅图》相关的秘谱线索。
周四下午没有课程安排,墨清池决定去寻一个人——苏砚心。
若说整个青璃有谁可能了解珍本阁的规则,苏砚心无疑是最有可能的人选。这位同级生总带着疏离的微笑,眼神敏锐得仿佛能穿透表象,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神秘。她似乎知晓许多不为常人所知的学园秘辛,却又从不主动言说。
墨清池在图书馆古籍修复室的阅览区找到了苏砚心。她正坐在靠墙的长桌前,面前铺展着一幅泛黄的山水画复制品,手中拿着放大镜,专注地观察着画作的细节。午后的光线从高窗斜射而入,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动,给她的侧影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砚心。”墨清池轻声唤道。
苏砚心没有立刻抬头,而是用放大镜仔细检视完画作一角后,才缓缓放下工具,抬起眼。看到是墨清池,她眼中并无讶异,仿佛早有预料。
“大明星今天怎么有空来这里?”苏砚心唇角微扬,语气里带着她特有的、介于调侃与认真之间的微妙质感,“不去给崇拜者签名了?”
墨清池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轻轻摇头:“你就别取笑我了。”
“不是取笑。”苏砚心将放大镜小心收进丝绒套中,动作从容,“《镜中之庭》之后,你确实成了青璃的话题中心。听说连校外都有人慕名而来,想一睹‘苏璃’的风采。”
墨清池无奈一笑:“消息传得真快。”
“学园不大,新鲜事总是传得飞快。”苏砚心靠向椅背,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墨清池,“所以,找我有什么事?应该不只是为了闲聊吧。”
她的直接让墨清池稍感放松。与苏砚心对话,无需太多迂回,她似乎总能看透来意。
“我想请教你一些事,”墨清池压低声音,“关于珍本阁。”
听到“珍本阁”三个字,苏砚心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静静看了墨清池几秒,仿佛在衡量什么。古籍修复室内异常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珍本阁...”苏砚心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你从哪儿听说这个地方的?”
这个问题让墨清池心中一紧。她保持面色平静:“在准备《镜中之庭》时,听一些高年级学姐提起过,说那里收藏了许多珍贵的艺术史料。”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作为舞台剧主演,对相关历史资料产生兴趣,再正常不过。
苏砚心微微颔首,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珍本阁确实存在,”她说,“但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那里收藏的都是孤品、秘本、建校以来的核心文献,以及一些...不便对外公开的特殊藏品。”
她停顿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想要进入珍本阁,条件极为严苛。首先,申请者必须在某个艺术领域有足够突出的成就——不是普通的好,而是真正能让人看到‘光芒’的表现。”
墨清池心中思忖。舞台剧的成功是否算得上“突出成就”?但这显然还不够。
“其次,”苏砚心继续道,“申请者至少需要达到大二年级。这是硬性规定,据说是为了确保学生有足够的学术积累和心智成熟度。”
大一学生不能申请。这个限制让墨清池的心沉了沉。时间,她最缺的就是时间。
“最后,”苏砚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也是最关键的一关——需要通过珍本阁阁主的亲自考验。”
“阁主?”墨清池第一次听到这个称谓。
“珍本阁由一位阁主全权负责,”苏砚心解释,“她极少露面,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但所有申请者最终都要得到她的认可才能进入。”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砚心微微摇头:“我没见过。准确说,整个大一恐怕都没人见过她。关于她的信息很少,都是高年级学姐口中流传的只言片语。”
她稍稍前倾身体,声音轻若耳语:“据说她很年轻——至少看起来年轻。但气质非常特别,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和...疏离感。有人说她在珍本阁中已经待了许多年,对那里的每一本书、每一件藏品都了如指掌。”
“考验内容是什么?”
“没人能说清楚。”苏砚心靠回椅背,“因为考验的内容完全由阁主决定,且因人而异。有时是问答,有时是鉴赏测试,有时可能只是观察你的言行举止。完全看她的心情和判断。”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考验过程是保密的。即使通过的人,也不会对外透露具体内容。所以,没有人能提前准备。”
墨清池沉默了。珍本阁的门槛比她想象中更高——需要突出的成就,需要等到大二,还需要通过那位神秘阁主随心所欲的考验。三重障碍,每一重都不简单。
“你为什么对珍本阁这么感兴趣?”苏砚心忽然问道,目光锐利如初,“那里虽然珍贵,但对大多数学生而言,并非必须去的地方。尤其是我们大一新生,更应该先打好基础。”
这个问题来得直接。墨清池早有准备:“《镜中之庭》让我对民国艺术史产生了很深兴趣。听说珍本阁藏有一些那个时期的珍贵手稿,甚至可能有未公开的艺术家日记或创作笔记。如果能查阅到,对我理解那个时代、理解苏璃这个角色,会有很大帮助。”
理由合理,且与她当前的身份和经历紧密相关。
苏砚心看了她片刻,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触及更深层的东西。但最终,她只是轻轻点头:“原来如此。珍本阁确实收藏了一些民国时期的特殊文献。不过...”
她话锋一转:“即使你有足够的理由,也必须等到大二才能申请。这是规矩,无人能破。”
墨清池感到一阵无力感。她需要尽快找到秘谱线索,但制度性的障碍却横亘在前。
“不过,”苏砚心似乎看穿了她的失望,“你可以提前准备。在等待期间,不断提升自己在绘画、书法或其他艺术领域的造诣,创作出真正令人瞩目的作品。这样,到大二时,你的申请才更有分量。”
她从随身的笔记本中撕下一页,拿起钢笔,写下几个名字:“这几位教授在推荐申请者方面有较大话语权。你可以多选修他们的课程,争取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前提是,你真的有足够的才华和诚意。”
墨清池接过纸条。上面是三位教授的名字,都是艺术史和美术理论领域的权威。
“谢谢。”她真诚地说。
苏砚心摇摇头:“不用谢。我只是提供一些公开信息。能否做到,还得看你自己。”
她重新将注意力转回面前的古画复制品,拿起放大镜,仿佛对话已经结束。但在墨清池起身准备离开时,苏砚心又轻声补充了一句:
“对了,如果你真的想进入珍本阁,最好专注于一两个领域深耕。阁主似乎更欣赏那些有明确方向、在某方面有独特见解的人,而不是什么都涉猎但都不够精深的‘全才’。”
这句话看似随意,却让墨清池心中一动。绘画和书法——这正是她最擅长,也最可能与“心源笔法”产生关联的领域。苏砚心是随口建议,还是意有所指?
她看向苏砚心,后者已完全沉浸在古画的细节中,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专注而沉静。
“我明白了,”墨清池说,“谢谢你的建议。”
苏砚心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走出古籍修复室,墨清池站在图书馆长廊的窗前,看着窗外青璃学园春日盎然的景色,心中思绪翻涌。
珍本阁的门槛比她预想的更高。她需要等待至少一年时间,需要在这期间取得更突出的艺术成就,需要赢得权威教授的认可,还需要通过那位神秘阁主不可预测的考验。
前路漫漫,障碍重重。
但至少,她有了方向。
舞台剧的成功只是一个开始。她必须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在绘画或书法领域创作出真正能打动人心的作品,展现出足以让教授们刮目相看的才华和深度。
而时间,从不等人。家族的压力、“今朝阁”的威胁,都在无声地催促她加快脚步。
墨清池深吸一口气,将纸条小心地收进背包内层。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她身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她想起苏砚心最后那句话:“阁主似乎更欣赏那些有明确方向、在某方面有独特见解的人。”
为什么?是因为珍本阁中收藏的秘谱需要真正懂行的人才能理解?还是因为阁主本身就是一个在某个领域达到极高境界的人,所以自然看重同道中人?
太多的疑问,太少的答案。
但无论如何,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在完成日常课业的同时,将所有能用的时间都投入到绘画和书法的研习中。她要创作出真正有力量的作品,要展现出足以让那些苛刻教授都为之动容的才华和诚意。
然后,等待时机成熟,去叩响珍本阁那扇厚重的大门。
春日的风从窗外吹入,带来远处画室隐约的松节油气味。墨清池抬头望向学园深处那些古老的建筑群落。珍本阁就隐藏在其中某处,像一个沉睡的秘密,等待合适的时机、合适的人去唤醒。
而她,必须成为那个人。
无论前路有多少障碍,无论需要付出多少努力。
为了家族,为了妹妹,为了那个她已背负在身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