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时,日光斜穿青璃学园古老的梧桐树梢,在碎石小径上洒下斑驳光影。墨清池站在“望曦楼”前,指尖不自觉摩挲着那张米白色便笺的边角。
便笺上的字迹她已反复看过数遍——墨色钢笔,行云流水的一行邀请,落款“南宫婉”。没有缘由,没有说明,就像这位理事长一贯的风格:优雅、含蓄,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与神秘。
自两周前从苏砚心那里听说珍本阁的门槛后,墨清池便陷入了更为焦灼的研习。白天她照常上课、参加社团活动、与柳梦璃和林丝韵相处,维持着“墨清池”这个身份应有的日常。夜晚和周末的闲暇时间,她则全部投入对心源笔法的揣摩中——虽然那次与梦璃共浴后的顿悟让她找到了新方向,但真正的突破依然遥遥无期。
而现在,理事长的突然传唤,让她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推开望曦楼厚重的木门,一楼接待区空无一人,只有午后的阳光透过格窗在地板上切割出几何光斑。楼梯是原木的,踩上去发出沉稳的响声,在安静的楼内回荡。
二楼只有一扇门,门上名牌简简单单写着“理事长室”。墨清池在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轻叩。
“请进。”门内传来的声音温和平静。
办公室比她想象中更为开阔简素。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整齐排列着各类典籍;临窗一面是整面的落地窗,窗外可见青璃学园错落的屋顶与远处青黛山峦。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南宫婉正低头翻阅着什么文件。
她今天穿着浅灰色针织开衫配月白色衬衫,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来。
“墨清池同学,”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得体,“请坐。”
墨清池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端正坐下。南宫婉不急不缓地合上手中文件,推至一旁,然后为她斟了一杯茶。茶汤清澈,热气袅袅,是上好的龙井。
“不必紧张。”南宫婉仿佛看穿了她内心的紧绷,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只是听说你最近对珍本阁很感兴趣,想和你聊聊。”
墨清池握住温热的茶杯,指节微微发白。她早该想到——在青璃这样的学园里,一个学生对珍本阁的打听,很难不传到理事长的耳中。
“是,”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我对珍本阁确实很好奇。”
“能说说为什么吗?”南宫婉端起自己的茶杯,目光落在墨清池脸上,那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敷衍的穿透力。
又是这个问题。墨清池在心中快速权衡——继续用舞台剧的理由,还是坦诚部分真实?
她最终选择了介于两者之间的回答:“珍本阁收藏了许多珍贵的艺术文献,其中可能包括一些关于传统绘画技法的孤本手稿。作为学习绘画的学生,如果能接触到这些资料,对我的成长会有很大帮助。”
这个回答比之前对苏砚心的说辞更接近真实,但仍有所保留。
南宫婉轻轻颔首,不置可否。她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时,陶瓷与木桌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
“珍本阁,”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是青璃学园最核心也最隐秘的所在。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学园创立之初,收藏的都是不可复制、不可替代的珍贵文献与艺术品。”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你知道青璃学园是如何建立的吗?”
墨清池点头:“听说过一些。是由一位名叫苏清音的前辈创立的。”
“是,”南宫婉转回视线,“苏清音女士是位非凡的艺术家与教育家。她不仅在绘画上造诣极深,更对艺术教育有着独到见解。她认为,真正的艺术教育不应只传授技法,更应启发心灵,帮助每个学生找到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
“这与珍本阁有什么关系?”墨清池轻声问。
“关系很深。”南宫婉站起身,缓步走到书架前,手指轻轻拂过一排古籍的书脊,“苏清音女士在建校之初就设立了珍本阁,将她毕生收藏的珍贵文献、手稿、孤本全部捐赠其中。她希望这里能成为学子们探索艺术真谛的宝库——不是简单借阅资料的地方,而是需要用心叩问、用诚意换取进入资格的精神殿堂。”
她转过身,背靠书架,目光沉静地看着墨清池:“所以珍本阁的进入条件,从一开始就设得极为严格。那不是刁难,而是一种筛选——筛选出真正有诚意、有潜力、值得接触到那些珍贵知识的人。”
墨清池的心跳开始加速。她知道,重点要来了。
“你想进入珍本阁,”南宫婉重新在书桌后坐下,双手交叠置于桌上,姿态正式了许多,“我可以告诉你具体的条件。但在此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
“你进入珍本阁,真正想寻找的是什么?”南宫婉的目光变得锐利,“这很重要。因为珍本阁的阁主——在考验申请者时,会特别关注其动机的纯粹性。如果你的目的与珍本阁的宗旨不符,即使满足了所有表面条件,也不可能通过最后的考验。”
墨清池感到喉咙发干。她能感觉到南宫婉话语中的深意——这位理事长似乎隐约猜到了什么,但并未点破。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涩,“我想寻找一些与失传绘画技法相关的文献。我的家族...在传统绘画上有些渊源,但一些核心技法已经残缺不全。我听说珍本阁可能收藏着相关的线索。”
这是她所能给出的最接近真实的答案,既不暴露家族危机,又点明了与传统的联系。
南宫婉静静看了她几秒,然后轻轻点头:“这个理由,可以接受。”
她打开书桌抽屉,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推至墨清池面前。
“这是珍本阁申请条件的详细说明,通常只对符合初步资格的学生开放。”南宫婉说,“但我今天破例给你看,因为你在《镜中之庭》中的表现让我看到了某种潜质——对艺术真诚的投入,对角色深层的理解,以及在压力下保持本心的能力。”
墨清池双手接过文件,纸张触感厚重,抬头是工整的印刷体:“青璃学园珍本阁准入资格细则”。
“条件分为三个层级,必须全部满足。”南宫婉开始逐条解释,语气如同授课般清晰。
“第一层级,专业成就。”她伸出第一根手指,“申请者必须在某一艺术领域达到‘卓越’级别。具体而言,需满足以下四项条件中的至少一项:
“一,在国家级专业艺术比赛中获得三等奖及以上,或在省级比赛中获得一等奖。比赛名录以学园艺术委员会认定的清单为准,目前包含二十七项赛事。”
“二,在学园认定的核心艺术期刊上发表学术论文或深度评论一篇以上,且需为独立作者或第一作者。认定期刊名录附在文件附录一。”
“三,举办个人作品展,展出作品不少于三十件,展览需获得至少三位教授委员会成员的书面推荐与专业评价。展览场地可以是校内美术馆,也可是校外经认定的专业展馆。”
“四,在重大艺术项目或活动中承担核心创作任务并获广泛认可——如你所参与的《镜中之庭》,如果能获得市级以上文化部门的正式表彰或奖项,亦可计入此项。”
墨清池快速扫视文件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每一项都有更详细的注解与要求。国家级比赛、核心期刊、个人画展...每一条路都艰难。
“第二层级,学术表现与品行。”南宫婉继续道,“申请者需同时满足以下三点:
“一,已修读完至少一学年的全部课程,且所有课程平均绩点不低于3.8。绩点计算方式详见附录二。
“二,学园纪律委员会需出具无任何违纪记录的正式证明。注意,包括但不限于迟到、早退、课堂违纪等所有纪律问题,都会如实记录。
“三,至少三位授课教师需提供书面推荐信,信中需具体说明申请者的学习态度、艺术潜质与个人品行。推荐信模板见附录三。”
这些条件虽严格,但相对明确。墨清池在心中估算——她的成绩目前保持在3.9左右,只要继续努力,应该可以达到。纪律方面她一直谨慎,应该没有问题。教师推荐信...需要她主动争取。
“第三层级,”南宫婉的声音变得更加郑重,“也是最为关键的一层——阁主的亲自考验。”
她合上文件,目光深远:“珍本阁现任阁主,不仅继承了珍本阁的管理权,更继承了苏清音女士的艺术理念与精神。她的考验从不预设形式,完全根据申请者的情况量身定制。”
“根据过往记录,”南宫婉缓缓说道,“考验通常涉及三个方面:
“第一,对艺术的真诚度。阁主会通过各种方式观察申请者是否真正热爱艺术本身,而非仅仅将其视为达成某种目的的工具。
“第二,对自我的认知深度。她看重申请者是否真正了解自己——包括自己的优势、局限、渴望与恐惧。
“第三,”她停顿片刻,“对‘形’与‘心’关系的理解。这一条尤其针对那些有志于探索艺术本质的申请者。”
墨清池感到掌心渗出细汗。这三条每一条都直指她内心最深处——她以伪装身份学习艺术,她背负着拯救家族的使命,她正在探索的正是“心源笔法”这种关乎“心”与“形”的古老技艺。
“阁主会在通过前两层筛选的申请者中,选择她认为值得进一步考验的人。”南宫婉补充道,“考验可能是正式面谈,也可能是一次看似偶然的相遇,甚至可能是通过作品进行无声的对话。唯一确定的是,她会看到申请者最真实的一面——任何伪装在她面前都毫无意义。”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与远处课堂的钟声。
“那么,”墨清池终于开口,声音因紧张而略显沙哑,“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申请?”
“正式申请通道每年十月开放,次年三月进行最终考验。”南宫婉平静地回答,“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如果有人推荐,且申请者展现出足够特殊的资质,可以启动‘特例申请程序’,将时间表提前。”
墨清池屏住呼吸。
“我可以做你的推荐人。”南宫婉说出这句话时,语气依然平静,“但你必须明白,我的推荐不意味着降低标准,反而意味着更严格的审视——因为我将用自己的信誉为你担保。”
“我需要做什么?”墨清池直截了当地问。
“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内,达成第一层级的任意一项成就。”南宫婉清晰地说道,“同时保持优异的学业表现与无瑕的品行记录。如果能在七月初之前完成,我会在暑假期间为你准备推荐材料,争取在九月开学后启动特例申请流程。”
三个月。墨清池在心中飞快计算——现在是四月中旬,到七月初,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为什么要为我破例?”
南宫婉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背对着墨清池,望着窗外的青璃学园。夕阳开始西斜,给校园的建筑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某种可能,”良久,她才缓缓开口,“一种连接过去与未来的可能。青璃学园创立至今,一直秉持苏清音女士的理念——艺术应当滋养心灵,心灵应当指引艺术。但这些年,我越来越感到,这种理念在现代社会中正逐渐被稀释、被遗忘。”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墨清池脸上:“而你,墨清池同学,在你的画作中,在你的表演中,甚至在你日常的言行中,我隐约感觉到一种对‘本真’的执着追寻。这种追寻,正是苏清音女士当年创立青璃的初心。”
墨清池感到心头一震。她从未想过,自己的伪装与挣扎,在他人眼中竟成了“对本真的追寻”。
“但这只是我的个人观察。”南宫婉回到座位,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严谨,“最终能否进入珍本阁,能否获得你寻找的东西,取决于你自己——你的努力,你的诚意,以及你是否能通过阁主的考验。”
她将文件重新推至墨清池面前:“这份细则你可以带走仔细研读。但请记住,今天我们的谈话内容,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包括你最亲近的朋友。珍本阁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墨清池郑重地点头,双手接过文件。
“那么,”南宫婉最后说道,“三个月后,如果你认为自己已经准备好,再来这里找我。届时,请带上你取得的成就证明。”
谈话结束了。墨清池起身,向南宫婉深鞠一躬,然后小心地拿着文件退出了办公室。
走下楼梯时,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大脑还在消化刚才听到的一切。三个月,一项真正的艺术成就,优异的学业,无瑕的品行,然后面对那位神秘阁主的考验。
走出望曦楼,夕阳已经半沉入远山,天边泛起橙紫色的霞光。春日的晚风带着花香拂面而来,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墨清池站在楼前的空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路很清晰,也很难。但她第一次感到,那扇紧闭的门扉,终于向她敞开了一条缝隙——狭窄,但真实存在。
三个月。
她握紧手中的文件,向宿舍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更加坚定,仿佛脚下的路已经与未来那条艰难但明确的路重合在一起。
远处钟楼传来整点的钟声,悠扬而沉稳,在暮色渐浓的校园里回荡,像是在为某个新的开始敲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