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三月的刻度

作者:画客秋山里 更新时间:2026/1/27 23:38:07 字数:5506

距离与南宫婉的会面已经过去整整一周。七天里,墨清池将那份《珍本阁准入资格细则》反复研读了不下二十遍,每一个条件、每一项要求、每一个细微的注解都几乎刻进了脑海。

三个月的期限,如一把悬于头顶的尺,丈量着她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冷静分析。第一层级的四项成就中,个人画展需要大量成熟作品与筹备时间,三个月内几无可能;核心期刊发表论文周期漫长,且需要扎实的研究基础;国家级或省级艺术比赛——这是唯一可能的方向,但需要找到时间吻合且符合要求的赛事。

连续三个夜晚,她埋首于图书馆期刊室,查阅过去两年的艺术赛事年鉴,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录下信息。最终,她筛选出三个可能性:

一、“全国青年工笔画大赛”,截稿日期六月底,七月初评审,八月公布结果。省级选拔赛五月开始。

二、“江南新人水墨双年展”,征稿截止六月中旬,七月展览。

三、“青艺杯”全国大学生艺术创作大赛,赛程较长,但设有书法专项,截稿日期七月初。

三项赛事都需要在截止日期前提交作品,这意味着她必须在五月底之前完成创作,留出装裱、邮寄、审核的时间。

目标明确了,接下来是执行。

墨清池重新调整了自己的时间表。每天清晨五点半起床,洗漱后在宿舍阳台进行半小时的呼吸调整与心源笔法的意念练习——不执笔,只在心中模拟笔触流动,感受“心形合一”的状态。六点半到七点半,是雷打不动的文化课复习时间,她必须保持所有科目绩点在3.9以上。

上午的课程全神贯注,每一堂课都坐在前排,认真记录,积极参与讨论。她注意到几位可能为她写推荐信的教授——艺术史的李教授,工笔画的陈教授,书法的王教授。她开始在课后主动请教问题,提交的作业也更加用心,甚至超出要求。

午休时间压缩到二十分钟,然后直奔画室。青璃学园的画室资源需要预约,她通常选择下午人较少的时段,申请使用单独的练习隔间。一整个下午,她都在那里度过——前半小时临摹古画,寻找传统技法的精髓;中间两小时进行创作尝试;最后半小时复盘,记录当日的得失。

晚餐通常是一份简单的三明治或饭团,在画室外的长廊上匆匆解决。晚上七点到九点,是社团活动或必要的社交时间——她不能完全与外界隔绝,那会引起怀疑。但在综合艺术研究社的活动里,她也尽可能将话题引导向自己正在研究的技法方向,从学姐们的讨论中汲取养分。

晚上九点半回到宿舍,先处理当天的作业和预习。十一点后,宿舍熄灯,她打开充电台灯,在微弱光线下继续研究比赛要求、构思作品主题,或者整理心源笔法的练习笔记。

这样的日程持续到第四天,身体开始发出抗议。

周三清晨,墨清池在五点半的闹钟声中醒来时,感到头部一阵钝痛。她挣扎着坐起,眼前有几秒发黑。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下有淡淡的青影,脸色也比平时苍白。

“清池,你最近是不是太拼了?”早餐时,柳梦璃担忧地看着她,“昨晚我起夜,看到你床铺那边还有光,都一点多了吧?”

“有点作业没做完。”墨清池低头喝粥,避开了对视。

“不只是作业吧?”柳梦璃放下筷子,“你这几天一下课就不见人影,晚上回来也总是一脸疲惫。是不是...”她顿了顿,“是不是因为那天我...让你有压力了?”

墨清池立刻摇头:“不是的,梦璃。是我自己有一些...必须完成的事。”

她不能说是什么事,只能含糊其辞。柳梦璃看了她几秒,最终只是轻叹一声:“那至少照顾好自己。需要帮忙的话,随时告诉我。”

身体的疲惫尚可忍耐,真正的困难出现在创作上。

墨清池选择的第一个突破方向是工笔画。她计划以“竹”为主题创作一幅四尺整张的工笔作品,既符合传统审美,又能通过竹的形态探索“心形合一”的表达。竹竿的挺拔、竹叶的舒展、竹节的坚韧——这些外在形态若能与她内心对家族责任、对自我身份的体悟相融合,或许能创作出有深度的作品。

但实际动笔后,问题接踵而至。

第一周,她在构图上就卡住了。尝试了七八种布局,要么太传统缺乏新意,要么太现代失去工笔画韵味。她试图将心源笔法中“心为源,形为流”的理念融入构图,但如何用静止的画面表现“流动感”,这是个难题。

第二周,她勉强确定了一个构图——一丛雨后新竹,竹叶下垂着水珠,地面有积水倒影。她想通过倒影的虚实表现“真实与镜像”的主题,隐喻自己双重身份的处境。

可进入勾线阶段后,笔力问题暴露无遗。工笔画要求线条均匀流畅、富有弹性,她原本的功底不差,但心源笔法要求的是“心到笔到”,是让线条随着心意自然生发,而不是精心控制每一笔。这两种要求在她手下产生了冲突——当她放松控制,线条就显得轻浮无力;当她加强控制,线条又变得僵硬刻板。

整整三天,她报废了十几张勾线稿,画室废纸篓里堆满了团成球的宣纸。

周五傍晚,墨清池对着又一次失败的勾线稿发呆。夕阳从画室西窗斜射进来,在画板上投下长长光影。她看着那些拘谨的线条,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时间一天天过去,作品却毫无进展。这样下去,别说比赛获奖,连完成一幅像样的作品都成问题。

她想起南宫婉的话:“阁主会观察申请者是否真正热爱艺术本身,而非仅仅将其视为达成某种目的的工具。”

自己现在不正是将创作当成了工具吗?为了比赛,为了成就,为了进入珍本阁——这些目的像沉重的枷锁,束缚着她的心和手。

也许她需要暂时放下。

周六,墨清池没有去画室。她睡到七点,起床后换上便服,独自去了青璃学园后山的“静思林”。不是去那个隐秘的秘境,只是在外围的林间小径漫步。

春末的树林绿意正浓,阳光透过层层叶片洒下斑驳光影,鸟鸣清脆,空气中有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她走得很慢,什么都不想,只是感受脚步落在落叶上的沙沙声,感受微风拂过脸颊的触感,感受阳光的温暖。

在一处溪流边的石头上,她坐下来,看着清澈的溪水潺潺流过。水中的倒影摇晃不定——她的脸,树影,天空的碎片。

倒影……

她忽然想起自己画中的构思——竹与倒影。她一直在思考如何表现倒影的“虚”,却忘了倒影本身是随着水流不断变化的。静止的画面固然可以表现某一瞬间,但如果要表达“变化”与“流动”,也许需要另一种思路。

不是描绘倒影的形态,而是描绘倒影形成的过程。

不是表现“是什么”,而是表现“如何成为”。

这个念头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混沌的思绪。墨清池立刻起身,快步返回宿舍,甚至忘了和路上遇到的林丝韵打招呼。

回到画室,她铺开一张新的四尺宣纸,却没有立即动笔。她闭上眼睛,回想溪边看到的景象——水如何流动,倒影如何随之变形,光线如何在水面跳跃。

然后她提起笔,不是从竹的实体开始,而是从水面的波纹开始。

这一次,她没有刻意控制线条。她让自己回到在静思林溪边的那种状态——放松,开放,只是感受和表达。笔尖随着记忆中的水纹流动,时而轻盈,时而顿挫,时而缠绕,时而舒展。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当她不再想着“要画一幅获奖作品”,不再想着“要表现心形合一”,只是单纯地描绘心中所见的景象时,笔下的线条反而有了生命。它们不再僵硬,不再刻意,而是像真的水流一样自然流淌。

两个小时后,一幅完全不同于传统工笔画的底稿完成了——没有清晰的竹竿竹叶轮廓,只有层层叠叠、虚实相间的水纹与倒影。在那些波纹的间隙,竹的形象若隐若现,仿佛正在从水中生长出来,又仿佛即将消融于水中。

这不是一幅符合常规比赛审美的作品。它太实验,太模糊,太不“工笔”。

但墨清池看着这幅画,心中却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放下目的性,纯粹出于感受而创作的作品。它不完美,但它真实。

接下来的两周,她以这幅底稿为基础,开始逐步添加工笔的层层渲染。她打破了传统工笔画先勾线后着色的顺序,采用了一种交替进行的方式——渲染一层颜色,等干透后,根据色彩形成的效果,再补充勾线或点染。

这个过程充满不确定性,每一步都像是在与画面对话:画面告诉她需要什么,她再做出回应。有时她会连续工作几小时,有时她会停下来观察一整天,等待灵感或时机的到来。

与此同时,学业压力并未减轻。五月中旬迎来期中考试,墨清池不得不暂时压缩创作时间,全力备考。连续一周,她每天只睡五个小时,白天复习,晚上创作,靠浓茶和意志力支撑。

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下午,她回到宿舍倒头就睡,从傍晚六点一直睡到次日清晨。醒来时,柳梦璃已经为她准备好了早餐和温热的蜂蜜水。

“你睡着的时候,眉头都是皱着的。”柳梦璃坐在床边,轻声说,“清池,我不知道你在为什么拼命,但答应我,别把自己压垮了,好吗?”

墨清池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心中涌起暖意。她点点头:“我会注意的。”

期中考试成绩公布,墨清池所有科目都在A以上,平均绩点3.92。她松了口气——至少学业这一关,她暂时守住了。

五月底,工笔画作品终于完成。她将其命名为《竹影流形》。

画面上,竹的实体部分用工笔技法细致描绘,每一片竹叶的脉络都清晰可见,竹竿的质感坚硬挺拔。而竹的倒影部分却采用了写意手法,水纹荡漾,墨色氤氲,实体竹与水中影在画面中部交融,形成虚实相生、形影相随的奇妙效果。

最特别的是,在仔细观察后会发现,倒影中的竹叶形态与实体并不完全对应——有些实体竹叶在水中没有倒影,有些倒影中的竹叶在实体中并不存在。这种“非对称”的处理,让画面产生了动态的错觉,仿佛竹与水、形与影正在持续的相互转化中。

墨清池将作品拍照,按照“全国青年工笔画大赛”的要求整理报名材料,在截止日期前三天寄出了快递。

寄出作品的那一刻,她没有想象中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更加忐忑。这幅作品太冒险了,不符合传统工笔画的审美标准,很可能在第一轮就被淘汰。

但她不后悔。如果只是为了迎合比赛而创作安全的作品,那她就违背了心源笔法的核心,也违背了南宫婉所说的“对艺术的真诚”。

寄出作品后,墨清池没有停下来等待。她立即开始准备第二个方案——参加“青艺杯”书法比赛。时间更紧,她必须在六月底之前完成作品。

这一次,她选择了行书,内容是她自己撰写的一首小诗:

形非形,影非影,

心源深处自分明。

笔落千钧轻似羽,

墨染素宣自有情。

她想通过书法,再次探索心与形的关系。

六月的青璃学园进入雨季,连绵的阴雨让空气变得潮湿黏腻。墨清池的创作也遇到了新问题——宣纸受潮,墨色难以控制;潮湿的环境让她的关节隐隐作痛,影响握笔的稳定性;连续的高强度工作让她的手腕出现了轻微腱鞘炎的症状,写字时会有刺痛感。

她不得不调整节奏,每天只练习两小时书法,其余时间用来热敷、按摩、做恢复性训练。进展缓慢,但她告诉自己:慢就是快,强行突破只会毁掉一切。

六月中旬的一个雨夜,墨清池在书法练习时再次陷入瓶颈。她试图表现诗句中“轻似羽”的飘逸感,但手腕的疼痛让每一笔都显得沉重笨拙。尝试了十几次都不满意后,她终于放下笔,颓然坐在椅子上。

窗外雨声淅沥,台灯的光在宣纸上投下孤单的光圈。

她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突然感到一阵恐慌:如果手腕伤势加重,如果作品无法完成,如果比赛全部失败...三个月之约,她该如何面对南宫婉?家族的期望,她又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恐慌几乎要将她淹没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妹妹墨月发来的消息:

“姐姐,今天整理老宅书房,找到了曾叔祖墨文渊的一幅字。上面写着‘病腕书拙,反得天真’。好像是在手腕受伤时写的,但字特别有趣,我给你拍了照。”

照片传过来,是一幅略显笨拙的行书,确实能看出书写时手腕的不便——笔画时有颤抖,结构也不够严谨。但奇特的是,这种“不完美”反而让整幅字有种朴拙天真的趣味,没有了刻意求工的匠气,多了几分随性自然的生机。

墨清池盯着那幅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她太执着于“完美”了——完美的线条,完美的结构,完美的表现。却忘了书法和所有艺术一样,最动人的往往不是毫无瑕疵的技术,而是技术无法完全掩盖的、属于创作者本真的生命痕迹。

手腕的疼痛,不正是她此刻真实状态的一部分吗?为什么要逃避它,而不是接纳它,甚至利用它?

她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这一次,她不再试图控制颤抖,而是让颤抖成为笔触的一部分。手腕疼时,笔画就颤抖;疼痛缓解时,笔画就流畅。她不再与身体对抗,而是与身体合作。

结果令人惊讶——那些因疼痛而产生的颤抖、停顿、微妙的力道变化,反而让整幅字有了呼吸般的节奏感。不再是精心设计的艺术品,而像是活的、在生长变化的生命体。

六月底,墨清池将这幅名为《病腕书》的作品寄出,作为书法比赛的参赛作品。

寄出后,距离七月只剩三天。她站在邮局门口,看着快递车远去,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无论结果如何,她已经尽力了。这三个月,她像一个在悬崖边行走的人,每一步都战战兢兢,每一步都全力以赴。她学会了在压力下创作,学会了接纳不完美,学会了与自身的局限和解。

更重要的是,她终于理解了心源笔法真正的门槛——不是技法的高超,而是心灵的敞开;不是对“形”的掌控,而是对“心”的信任。

七月第一周,比赛结果陆续公布。

工笔画大赛,她的《竹影流形》在省级选拔中获得了“创新奖”,这是二等奖。按照南宫婉提供的细则,省级二等奖不能计入条件,必须是省级一等奖或国家级奖项。

第一个尝试,失败了。

书法比赛的结果要等到八月中旬才公布,她还有希望,但时间已经不站在她这边——七月初是向南宫婉汇报的最后期限。

七月五日,墨清池再次站在望曦楼前。这一次,她手中没有作品获奖证书,只有三个月来积累的厚厚一叠练习稿、创作笔记,以及那份省级创新奖的奖状——不够格,但至少证明她努力过。

推门进入理事长办公室时,南宫婉正在接电话。看到墨清池,她示意稍等,很快结束了通话。

“墨清池同学,”她微笑道,“三个月到了。你准备好向我展示你的成果了吗?”

墨清池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将手中的文件袋放在书桌上。

“我没有获得省级一等奖或国家级奖项,”她坦诚地说,声音平稳,“工笔画比赛只得了创新奖,书法比赛结果要八月才出,来不及了。”

她顿了顿,打开文件袋,取出里面的东西——不是奖状,而是一本厚厚的素描本,以及几幅卷起来的习作。

“但我想请您看看这些,”墨清池说,“这是我三个月来的创作过程记录,以及我对心源笔法的一些理解笔记。也许它们不够格作为‘成就’,但至少证明了,我在这条路上认真地走过。”

南宫婉没有立刻去看那些作品,而是静静地看着墨清池,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头:“好,让我看看。”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