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七日的本真

作者:画客秋山里 更新时间:2026/1/30 22:27:43 字数:6515

南宫婉翻开那本厚厚的素描本时,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的蝉鸣。

墨清池站在书桌前,双手在身侧微微握紧。她看着理事长一页页仔细翻阅那些素描、草稿、笔记——有工笔画《竹影流形》从构图到完成的十七个版本草稿;有书法练习中每一次失败的尝试与反思;有心源笔法练习时记录下的呼吸节奏与笔触对应关系;甚至还有几页情绪笔记,记录着创作陷入困境时的焦虑与偶尔突破时的狂喜。

那是三个月的时光凝固成的痕迹,远比任何奖状都更真实,也更脆弱。

南宫婉看得很慢。她会在某些页面停留许久,手指轻轻拂过纸面上因反复修改而略显毛糙的铅笔痕迹;会在看到墨清池记录手腕疼痛却坚持练习的笔记时,微微蹙眉;会在那些探索“心形合一”的理论思考旁,用指尖轻点,仿佛在品味其中的深意。

整整二十分钟,办公室里只有翻页声和呼吸声。墨清池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丈量等待的时间。

终于,南宫婉合上了素描本的最后一页。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墨清池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衡量,还有一种墨清池难以完全解读的复杂情绪。

“你没有达到硬性条件。”南宫婉开口,声音平静如常。

墨清池的心沉了下去。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省级创新奖不算一等奖,书法比赛结果未知,个人画展没有举办,论文没有发表。”南宫婉一条条列举,每一条都像一把小锤敲在墨清池心上,“按照珍本阁的细则,你没有资格进入特例申请流程。”

“是。”墨清池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我理解。”

然而南宫婉却话锋一转:“但珍本阁存在的意义,从来不只是为了执行规则。”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墨清池:“规则是为了筛选,而筛选的目的是找到真正值得的人。有时候,规则本身无法完全衡量一个人的价值。”

墨清池屏住呼吸。

“这三个月,”南宫婉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本素描本,“你虽然没有取得符合细则的成就,但我看到了比成就更重要的东西——诚意、坚持、以及在困境中不断自我突破的勇气。”

她走回书桌后,手指轻敲桌面:“更重要的是,你在探索‘心形合一’的道路上,已经走出了自己的第一步。虽然还很稚嫩,虽然充满了困惑与反复,但那种探索本身,正是苏清音女士当年建立珍本阁时最珍视的品质。”

“所以……”墨清池几乎不敢问下去。

“所以,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南宫婉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卡片和一支钢笔,“但不是放宽标准,而是换一种考验方式。”

她在卡片上写下几行字,然后推至墨清池面前。

卡片上只有一句话:“以‘本真’为主题,创作一件作品。限时七日。”

墨清池愣住了。这不是任何比赛,也不是细则中要求的任何形式的“成就”。这只是一个……命题创作?

“这算是什么考验?”她忍不住问。

“这是阁主可能给出的考验类型之一。”南宫婉平静地解释,“珍本阁的最终决定权在阁主手中,而阁主的考验从来不只是看申请者已经取得了什么成就,更是看申请者在面对未知挑战时的反应、思考与创造。”

她顿了顿,继续说:“‘本真’是苏清音女士艺术理念的核心,也是珍本阁精神的关键。如果你能在这个主题下创作出有深度的作品,那比任何奖项都更能证明你值得进入珍本阁。”

“但……”墨清池看着那简单的命题,“没有任何具体要求吗?媒介?尺寸?形式?”

“没有。”南宫婉摇头,“完全由你决定。绘画、书法、雕塑、摄影、甚至行为艺术——任何你选择的艺术形式都可以。唯一的要求是,这件作品必须是你对‘本真’这一概念最真诚的回应。”

墨清池感到一阵眩晕。这比有明确规则的比赛更难——没有标准,没有方向,只有一片空白的自由,而自由往往是最令人恐惧的。

“七天后,”南宫婉看了看墙上的日历,“也就是七月十二日下午三点,我要看到你的作品。我会决定是否将它作为你特例申请的核心材料,提交给阁主。”

她重新坐下,语气变得严肃:“但你要明白,这次机会只有一次。如果作品不能让我看到足够的分量,那么珍本阁的门将对你彻底关闭,至少在本科阶段不会再有任何特例可能。”

墨清池深吸一口气,双手拿起那张卡片。纸很轻,上面的字迹也很轻,但她感到手中沉甸甸的,仿佛托着整个未来的重量。

“我接受。”她说。

离开望曦楼时,已是傍晚时分。夏日的夕阳将青璃学园的建筑染成温暖的橙红色,远处传来学生们放学后的欢笑声。墨清池走在林荫道上,手中紧紧攥着那张卡片,脑海中一片混乱。

七天。“本真”。一件作品。

这三个词在她脑中反复回响,却无法组合成清晰的思路。什么是本真?是她伪装下的真实身份?是她对艺术的真谛追求?是她内心最深处不愿示人的部分?还是别的什么?

更棘手的是形式。她应该选择最擅长的工笔画吗?但那似乎太过传统,难以完全表达这个抽象的概念。书法?也许可以,但如何用文字的形式表现“本真”?其他媒介她并不精通,临时学习风险太大。

回到宿舍时,柳梦璃正在整理暑假回家的行李。看到墨清池一脸茫然地走进来,她放下手中的衣服:“怎么了?理事长那边不顺利吗?”

墨清池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只是把卡片递给柳梦璃。

柳梦璃接过卡片,看完上面的字,眉头微微皱起:“‘本真’?这是什么考验啊?连具体要求都没有。”

“这就是考验的一部分吧。”墨清池在床边坐下,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没有规则,所以必须完全依靠自己的理解和创造。”

“那你有想法了吗?”

“没有。”墨清池老实承认,“一点头绪都没有。”

柳梦璃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还记得你演苏璃的时候吗?林导演讲戏时说,真正的表演不是扮演别人,而是找到角色与自己的共鸣点,让那个虚构的人物成为自己真实的一部分。”

墨清池抬起头。

“也许‘本真’也是这样。”柳梦璃继续说,“它不是某个固定不变的东西,而是在不同的情境下,你选择呈现的最真实的那一面。有时候是本能的反应,有时候是深思后的选择,有时候是不得不面对的真相……”

她顿了顿,看着墨清池:“就像你。在舞台上,你是苏璃;在画室里,你是追求艺术的墨清池;在我面前……”她声音低了下去,“你是我最重要的人。这些都是真实的你,只是不同的侧面。”

这番话像一道微光,划破了墨清池脑中的混沌。是的,她一直在思考“本真”作为一个抽象概念,却忘了这个概念必须植根于具体的生活与体验。

那天晚上,墨清池没有立即开始创作。她拿出一个新的素描本,在第一页写下“本真”两个大字,然后开始自由联想。不评判,不筛选,只是让所有相关的念头流淌到纸面上:

伪装与真实:墨尘与墨清池,哪个才是本真?

艺术的真谛:技法的完美 vs 情感的真实表达

身体的真实:从男性到女性的转变,身体的变化是伪装还是回归?

家族的责任:为了家族伪装身份,这是对本真的背离还是更深层的忠诚?

内心的渴望:抛开所有外在身份与责任,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接纳不完美:手腕的疼痛,作品的缺陷,这些“不完美”是否也是本真的一部分?

写满三页纸后,墨清池停下来,看着这些散乱的思绪。它们相互矛盾,相互冲突,没有一个清晰的方向。但也许,这正是“本真”的复杂性——它不是单一、纯粹的东西,而是包含了矛盾、冲突、模糊与不确定的复合体。

第二天清晨,墨清池醒来时有了一个初步的想法:她不想选择单一媒介,而是想用多种艺术形式的组合,来表现“本真”的多面性与复杂性。

但这个想法很快遇到了现实障碍——她只有七天时间,学习新媒介不现实;组合多种形式需要整体的构思与控制力,她从未尝试过;更重要的是,如何让不同媒介的作品形成有机的整体,而不是简单的堆砌?

上午的课程她几乎没听进去,一直在草稿本上涂涂画画。午餐时,林丝韵注意到她的心不在焉:“清池,你还好吗?脸色不太好。”

墨清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简要说明了情况——当然,隐去了珍本阁的部分,只说是一个重要的创作机会。

林丝韵听后沉思片刻:“多种媒介的组合……这让我想起父亲早年的一次展览。他不是把不同作品简单陈列,而是创造了一个完整的空间体验——观众进入后,会依次看到绘画、雕塑、影像、甚至气味装置,所有这些都围绕同一个主题,相互呼应,层层深入。”

“空间体验……”墨清池喃喃重复这个词。

“你可以不把它看作一件‘作品’,而是一个‘场域’。”林丝韵建议,“一个让观众进入后,能够从多个维度感受‘本真’这个概念的空间。”

这个想法让墨清池感到兴奋,但随即又陷入焦虑:创造一个空间?她连创作一件作品的时间都不够,怎么可能在七天内布置一个完整的空间?

下午,她去了综合艺术研究社的活动室,希望能找到灵感。苏砚心也在,正专注地修复一本古籍的书页。看到墨清池魂不守舍的样子,她难得主动开口:“遇到创作瓶颈了?”

墨清池点头,简单说了主题和要求。

苏砚心放下手中的工具,擦了擦手:“‘本真’……很有意思的主题。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最本真的表达,恰恰是那些无法完全用艺术形式捕捉的东西?”

“什么意思?”

“语言、图像、声音——这些媒介都有局限性。”苏砚心缓缓说道,“真正的本真可能存在于这些媒介之间的缝隙里,在言说与未言说之间,在可见与不可见之间,在声音与寂静之间。”

她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画册,翻到某一页:“你看这幅宋代的山水画。画家没有试图描绘每一处细节,而是通过留白,让观者用自己的想象去填补。那些空白处,反而是整幅画最动人的部分——因为它邀请观者参与进来,共同完成作品。”

墨清池看着那幅画,心中某处被触动了。

留白。缝隙。不可言说的部分。

也许她的作品不应该试图“表达”本真,而是“指向”本真;不应该试图“定义”本真,而是“创造体验本真的可能性”。

当晚,墨清池终于有了明确的构思。她决定在画室的一个角落,创造一个简单的沉浸式空间。这个空间将包含三个部分:

一、一面墙的工笔画,但与传统工笔画不同,这幅画将有很多“未完成”的部分——有些地方只打了底稿,有些地方只有线条没有上色,有些地方甚至留有大片空白。她想通过这种“未完成”状态,表现本真作为一个“进行中”的过程,而非一个固定的结果。

二、一幅书法作品,但不是完整的诗词,而是一系列单独的字,散落在空间的不同位置。每个字都与“本真”相关——“真”、“诚”、“心”、“形”、“伪”、“影”、“光”、“暗”……这些字不会组成完整的句子,而是像碎片一样存在,让观者自己建立联系。

三、一个简单的影像装置:用手机录制一段三分钟的视频,内容是她的手腕在宣纸上移动,书写“本真”二字的过程。但重点不是书写的结果,而是书写过程中手腕的颤抖、停顿、犹豫、加速——那些通常会被艺术家隐藏的“不完美”的瞬间。

这个构思的核心是“不完整”与“过程”。墨清池不想呈现一个完美的、封闭的作品,而是想呈现一个开放的、邀请观者参与解读的场域。在这个场域中,作品的“缺失”部分与“存在”部分同等重要,因为正是那些空白、那些碎片、那些未完成的痕迹,指向了本真难以被完全捕捉的本质。

第三天,墨清池开始执行这个计划。

工笔画的创作异常艰难。她习惯了追求完整、精致、完美,现在却要刻意“不完成”——这比完成更难。每次当她本能地想要填补空白、完善细节时,都必须强迫自己停下来。这种与自己多年训练形成的本能对抗的过程,让她感到一种撕裂感。

更困难的是,她需要找到“恰到好处”的不完整——不是随便留白,而是让那些未完成的部分与已完成的部分形成对话,让空白本身成为有意义的表达。

第一天结束时,她看着画面上那些刺眼的空白,感到深深的怀疑:这真的能传达什么吗?还是只是一个投机取巧的借口?

第四天,书法部分的创作带来了新的挑战。她选择了九个字,每个字都要写出不同的质感——“真”字要沉稳有力,“诚”字要温润含蓄,“伪”字要轻浮飘忽……但当她尝试将这些字分散布置时,却发现它们失去了整体性,显得杂乱无章。

她不得不重新思考布局。最终,她决定将这些字写在九张独立的半透明宣纸上,然后将它们悬挂在空间中,高低错落,相互重叠。当光线透过这些半透明的纸时,字与字之间会产生重叠的阴影,形成新的、偶然的组合。

第五天,影像装置的录制出现了技术问题。手机拍摄的画质不够清晰,光线控制不好,最重要的是——当她面对镜头刻意表演“书写过程”时,那种表演感破坏了她想要捕捉的“真实瞬间”。

她尝试了十几次都不满意,最终决定放弃“表演”。她架好手机,设定好三分钟定时录制,然后完全忘记镜头的存在,像平常练习一样开始书写。不刻意展示手腕的颤抖,不刻意制造停顿,只是让自己沉浸在书写的状态中。

录制完成后回看,墨清池惊讶地发现,这段没有任何“设计”的视频,反而比之前所有刻意录制的版本都更有力量——那些微小的颤抖、呼吸的节奏、笔尖与纸张摩擦的声音、甚至她偶尔无意识的轻声叹息,所有这些细节共同构成了一个真实的创作瞬间。

第六天,开始整合。

墨清池申请了一间小型备用画室作为展示空间。她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布置:将那幅“未完成”的工笔画挂在主墙;将九幅半透明书法悬挂在画前,调整高度和角度,让它们在光照下投出重叠的阴影;在角落设置一个小型显示屏,循环播放那段三分钟的书写视频;最后,在地面散落一些她的素描草稿和废弃的练习纸——那些通常会被丢弃的“失败”尝试。

当所有元素就位后,她退到门口,第一次整体观看这个空间。

夕阳的光从西窗斜射进来,穿透那些半透明的宣纸,在墙面和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工笔画的空白处与已完成的部分在光影中产生了奇妙的对话,仿佛那些空白正在缓慢生长,逐渐填补自己。书法的字迹在重叠中产生了新的含义——“心”与“形”重叠,“真”与“伪”交错。视频中笔尖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低回,与窗外隐约的蝉鸣形成呼应。

墨清池静静地看着,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这个空间不像是她“创作”出来的,而像是自然而然“生长”出来的——从她三个月的挣扎、困惑、突破中生长出来,从她对“本真”这个概念的反复拷问中生长出来。

它不完美,不完整,不精致。但它真实。

第七天下午两点五十分,墨清池站在布置好的画室中央,最后一次检查每一个细节。阳光正好,光影效果达到了她设想的最佳状态。视频的循环播放没有问题。地面散落的草稿位置自然而不造作。

她深吸一口气,等待南宫婉的到来。

三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

墨清池打开门,南宫婉站在门外。她今天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连衣裙,长发挽起,妆容淡雅。看到墨清池,她微微点头,然后目光越过她,投向画室内部。

“请进。”墨清池侧身让开。

南宫婉步入画室,脚步很轻。她没有立即说话,而是静静地环视整个空间——目光扫过墙面的工笔画,停留在那些空白处;仰头看向悬挂的书法,观察字迹的重叠;走到显示屏前,完整地看完了那段三分钟的视频;最后,她蹲下身,拾起地面的一张草稿,上面是墨清池某次失败尝试的痕迹。

整整十分钟,南宫婉没有说话,只是在空间中缓慢移动,从不同角度观看,偶尔伸手轻轻触碰悬挂的宣纸,感受纸的质地和光影的变化。

墨清池站在门边,心跳如鼓。她试图从理事长的表情中读出什么,但南宫婉的面容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终于,南宫婉在空间中央站定,转过身,看向墨清池。

“能说说你的创作理念吗?”她问,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墨清池走上前,深吸一口气,开始解释:“我不想定义‘本真’,而是想创造一个体验‘本真’的可能性的空间。工笔画的未完成状态,是想表达本真不是一个固定的结果,而是一个持续的过程;书法的碎片化与重叠,是想表现本真的多面性与复杂性;视频记录书写的过程而非结果,是想捕捉那些通常被隐藏的、不完美的真实瞬间;地面散落的草稿,是想承认失败与尝试也是本真的一部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整个空间的核心是‘邀请’——邀请观者用自己的理解和体验,来填补那些空白,连接那些碎片,感受那些过程。因为我认为,真正的本真不是艺术家单方面展示的东西,而是在艺术家与观者之间发生的、动态的、共生的理解。”

说完后,墨清池感到一阵虚脱。这是她七天来思考的结晶,但现在说出来,却觉得如此苍白,如此不足以表达她想要表达的一切。

南宫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评论。等墨清池说完,她又环视了一圈空间,然后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她说。

然后,她走向门口,在即将离开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墨清池一眼。

“明天下午三点,还是望曦楼,带上你的作品资料。”南宫婉说,“我会给你最终答复。”

门轻轻关上,画室里只剩下墨清池一人,以及满室的光影、字迹与未完成的美。

她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她用了七天时间创造出来的空间,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与释然。

无论结果如何,她已竭尽全力。她在这个空间中,放下了对完美的执着,接纳了不完整的真实,呈现了她所能呈现的最诚恳的探索。

窗外的阳光逐渐西斜,光影在空间中缓缓移动,那些字迹的阴影拉长、变形、最终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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