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特曾经说过：“他人即地狱。”其意是指人在人际关系的交往中，不可避免地会与他人发生冲突，在乎他人的看法，活在没有自我的痛苦漩涡之中。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往往是会伴随为争夺主体性而发生的斗争，每个人都想维护自己的主体性，把他人变成客体，这种双向的、互为对象的异化注定了人际关系的永恒冲突。
张周之第一次读到萨特这句话时，正处在心理室厚重的窗帘后面。午后过曝的阳光被滤成昏黄的光柱，无数尘埃在其中挣扎、浮沉，像极了被困住的灵魂。
他合上书，觉得萨特真是个天才——这五个字，精准地刺中了他十六年人生里所有的喧嚣与刺痛。
所以，当“减负”政策空出下午最后一节课时，他毫不犹豫地逃向了这片唯一的净土。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便将一个过于嘈杂的世界关在了身后。
教室里太吵，充斥着漫无目的的谈笑；操场上太闹，是汗水与荷尔蒙的竞技场；甚至连图书馆，也坐满了试图在寂静中完成社交的人群。唯有这里，才是他合法的避难所。
钥匙是他沉默的特权。这源于他的姐姐张雅——那位以心理学与哲学双硕士学位才华，却选择回到这所高中，为他筑起一座港湾的亲人。他敬佩姐姐，也因此对这份特权怀有一种复杂的愧疚。
此刻，他正蜷在墙角那张褪色的旧沙发里，像一只回到巢穴的兽。那本《存在与客体》的粗糙书脊已被他的指尖磨得温润。书页翻动间，萨特、人际关系、他人的目光……所有这些宏大的词条，最终都幻化成了窗外一片虚无的灰蓝色天空。
寂静，是此刻唯一的语言。而这寂静，即将被一阵清脆的、渐近的脚步声打破。
一阵清脆、渐近的脚步声在外响起，不是姐姐那熟悉沉稳的节奏。这脚步声带着一种明确的目的性，径直朝着心理室而来。
张周之的身体瞬间绷紧，像被入侵领地的兽。他下意识地往沙发阴影里缩了缩，试图将自己完全融入这片昏暗。
门被推开了。
光线涌入，清晰地勾勒出一个高挑的身影。一个女孩站在门口，校服熨帖整洁，身姿挺拔秀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令人不忍轻易触碰的优雅。然而，当张周之的目光最终撞上她的脸时，所有关于外形的评判都瞬间褪去——他首先捕捉到的，是刘海下那双眼睛。清澈的底子里，沉积着一种与他同源，甚至更为浓稠的阴郁。
在对视的瞬间，某种东西在他们之间无声地、尖锐地确认了。就像在茫茫人海中，两个同样古怪而封闭的频率骤然碰撞、共振。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她与他是一样的人，都是凭借本能与世界保持距离，内心极度自我、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同类。
若硬要比较，他觉得自己像只混迹鸡群的灰鸭，惯于用沉默和低调掩藏笨拙；而她，则更像一只误入此间的白鹤，那份“不合群”带着一种耀眼的、近乎决绝的、反而令人自惭形秽的高度。
女孩显然没料到这昏暗的角落里还藏着一个人，一个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存在。她愣了一下，那双原本就带着疏离感的眼睛里，迅速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与警惕。
“你是谁？”她的声音清脆，但语调里带着天然的冷意和审视，“为什么在这里？”
张周之沉默着，指节用力握着书。这种带着质询意味的语气，精准地触动了他捍卫这片唯一净土的敏感神经。
“我是谁好像不关你的事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久未使用而有些沙哑，带着防御性的冷漠，“至于为什么在这里，这应该是我要问你的问题。”
“你怕是疯了吧，”对于他这种毫不客气的回应，女孩双手抱胸，语气变得更强硬，试图在气势上压倒他，“这里是张雅老师告诉我可以用来自习的地方，不太像是一个可以让……‘阴湿男’在角落里暗暗发臭的下水道。”她刻意停顿，选用了这个尖锐的词汇，像一根小小的毒刺。
张周之被她话语里的攻击性刺得一怔，随即一种被冒犯的恼怒涌了上来。“你这女人长得是像模像样唯妙唯俏，”他反唇相讥，“怎么就偏偏长了这么一张恶毒的嘴呢？”他试图用同样不客气的言辞回敬，掩饰内心被戳中某种真实的不适。
女孩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我想我说的都是实话而已。比起这些，你应该躲好一点吧，毕竟太阳还没下山呢，小心被阳光灼伤哦，阴、湿、先、生。”她一字一顿，将那个称呼念得格外清晰。
不爽，果然非常之不爽。无论这女孩的外表多么具有欺骗性的美丽，此刻在张周之眼中，也只剩下伶牙俐齿带来的强烈不适。
他快速地在心里分析：长相清冷出众，自尊心极强，说话直接甚至刻薄，不懂（或不愿）迂回掩饰。这种人，想不被孤立才怪呢。他几乎立刻就得出了结论——这大概是姐姐张雅工作中遇到的“难题”，一个无法简单安抚的存在，所以姐姐才不得已将她指引到这里，却忘了提前告知他，或者，忘了这里早已是他的“领地”。
“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想把我赶出去吗？”张周之淡淡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女孩，带着一种洞悉般的残忍，“其实你与我是一类人吧？没有人愿意一起聊天玩耍的……‘阴湿女’。”他刻意模仿了她刚才的用词。
“谁和你是一类人了！”女孩显然被这句话精准地刺痛，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光是颜值，你就不是和我一个等级的生物吧。另外，”她的语气在后半句弱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张声势，“不是没人愿意和我聊天，而是我不愿意和他们待在一起罢了。”
虽然被贬低长相的感觉很不愉快，但张周之知道，自己抓住了对方的弱点，此刻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候。“是啊，颜值啊，这些肤浅的东西。”他故作感慨，语气里带着怜悯，“每天精心打扮结果却被孤立的感觉很难受吧？不然怎么会至于……来抢我这种‘阴湿男’的一亩三分地呢？”他放下手里的书，目光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理解”看向她。在如何用言语刺痛他人这方面，张周之确信自己颇有“天赋”。
这番阴阳怪气彻底点燃了女孩的怒意。羞愤交加之下，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抓过手边一本不算太厚的书，带着爆发的情绪，猛地朝张周之扔了过去！
“你闭嘴！”
书脊结实实地撞在他的颧骨上，带来一阵清晰的痛感，更多的是巨大的错愕。张周之忍不住痛呼出声：“喂！不至于拿书砸人吧！”
女孩似乎也被自己这失控的举动惊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尴尬，但强烈的自尊让她无法道歉。她狠狠瞪了张周之一眼，像是要把他钉在原地，随即迅速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地冲出了心理室，只留下“砰”的关门巨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张周之愣在原地，颧骨处火辣辣地疼。他弯腰，捡起那本“凶器”——一本高一下语文教材。他拍了拍书封上的灰尘，下意识地翻开扉页。上面，是一个清秀工整的名字——林清悦。
“林清悦……”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脑海里迅速对应上了相关信息——那个传说中的高一年级第一，不，甚至是全市联考的榜首。“原来是她。这么优秀的人，结果却是这么一个一点就着的暴脾气……”他低声嘟囔着，揉着发痛的颧骨，“我真是招谁惹谁了？就这素质……可别指望着我会把书乖乖还给她！”
想到她骂自己“阴湿男”，虽然不无几分真实，但被这样直白地指出来，还是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羞恼。“可恶的女人……”他恨恨地想，却又忍不住在心底承认。
他将那本语文书随手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放回书架。窗外的天空依旧是那片虚无的灰蓝，但心理室里的空气，却仿佛因这场短暂的、激烈的冲突，而彻底改变了密度。萨特的“地狱”，第一次以如此具体、鲜活、并且同样带着伤痕的形式，闯入了他的避难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