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周之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疑惑，没能逃过张雅的眼睛。她几乎要笑出声，随手捞起一支笔，像持着教鞭般朝他虚点一下，语气里掺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来，分析分析？一个比你优秀十倍的美少女，凭什么愿意和你挤在这小房间里？”
这种明知故问的腔调，连同话语里刻意的贬损，都让张周之感到一阵熟悉的厌烦。
“或许……她是什么驱魔师后裔之类的？”他撇撇嘴，用一个惯常的自嘲当作盾牌，试图将话题挡回去。
姐弟二人心照不宣——那个真正的答案沉重地悬在空气里。
校园霸凌。
对张周之而言，这不远不近的词，此刻却带着具体的重量压在心上。
林清悦所遭受的，并非拳脚或是辱骂，而是一种更为彻骨的、被精心粉饰的孤立。当一个人在外貌、智慧、修养、体质所有维度都遥遥领先于他人，环绕她的往往不是赞美，而是无声滋长的嫉妒。既然无法触及她的高度，那么将她拉下神坛，便成了平庸者心照不宣的共谋。
人们一起孤立她，也许这样就能让自己从中获取那么一丁点儿优越感。看吧，虽然她这么优秀，结果人际关系也不怎么样啊，到时候出了社会，她又能干什么呢？人们以这样来安慰自己。
“从你嘴里就吐不出一句好话。”张雅叹了口气，神色收敛了些，“这姑娘，拒绝了一个受欢迎的男生的告白。不巧，他们班的女班长心仪那个男生。结果就是现在这样，在班里呆不下去，连去图书馆都会被‘偶然’撞见。假如去报告老师呢？无非就是给他们的谈资再添一笔笑料罢了。”她揉了揉眉心，“真搞不懂，现在的孩子哪来这么多精力折腾这些，好好学习不行吗？”
即便是张周之，此刻内心也受到了某种触动。但他随即想起初遇时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该不会，她把自己当成了那位女班长安插在此的眼线？
一个优秀且正直的人，凭什么要遭受这种磨难？群体性的压迫，濒临窒息的林清悦。光是想象到那个女孩的所遭所受，就令张周之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张雅放下笔，语气恢复了专业的平静：“清悦这孩子，是个典型的直性子，不喜欢的事就一定会去拒绝，想要做的事就一定会去执行。就今天她这幅愿意妥协的样子，已经是她所能做到的极限了。对于她的遭遇，我十分同情，但作为老师，过度介入高中生的圈子，往往只会适得其反。所以我把她引到了你这里。”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张周之：“我想，如果是你的话，或许能找到办法……比如，从她的性格入手？”
张周之陷入了沉默。
原来，优秀之人也会有优秀之人的烦恼，就连高高在上的林清悦，也会有“缺氧”的时刻。所以，她并非享受孤独，而是因为环境而被迫陷入孤独之中？等等——既然如此，也许只要“修正”她那格格不入的直率，她便能重回人群，而自己，也能夺回这片宁静的领地？
思绪至此，豁然开朗。眼前的死局，仿佛被自己寻到了一条诡异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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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傻站着了，趁还没放学，该干嘛干嘛去。”张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张周之含糊地应了一声，无心纠缠，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了些许路程，到达目的地。他站在心理室门口，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推开的是另一个世界的大门。钥匙转动，门扉轻启。
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有些眼花。
林清悦伏在桌前，几支彩铅在她指间流转，正于一张A4纸上专注地涂抹。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因丁达尔效应勾勒出几道清晰而纤细的光柱，随着帘角的微动悄然舞拂。浮尘在光中无声翻滚，整个空间充满着一种美丽的静谧与安宁。
可惜的是，张周之的到来打断了这美好的一刻，开门的声响惊动了她。
“是谁？”她的声音带着下意识的警惕。
“……我。”他不太情愿地应答。
“是谁？”她像是故意的一样，将分贝提高些再问了一遍。
“把别人当空气这招明明是我先想出来的，你这么明目张胆的侵权，可是要支付使用费的啊。” 他在心里狠狠地反驳。
“阴湿男。”他拒绝透露姓名，走上前，在一个不至于引起对方应激的距离停下，目光落在她的画上。
那是一张类似海报的作品，画面精美，看来是为心理社准备的。然而成员名单上，却只有“林清悦”一个名字。
他终究没忍住：“虽然很不情愿承认我们同属一个社团，但也不至于将我的存在都彻底抹去吧？这间活动室的钥匙，我也有一串的哦。”
“名字。”她啧了一下嘴。
“张周之。”
“难听。”
“……我就知道。”
目睹林清悦如此认真地绘制海报，张周之内心是诧异的。对于一个被迫加入的社团，她现在的态度竟是为其画一副宣传报？这种“既然参与了，就要做到最好”近乎偏执的责任感，是他无法理解，也自认永远无法拥有的。
或许，这正是她之所以优秀的根源。
“你有没有想过，”看着林清悦这般认真，他忍不住开口，“把这东西贴出去，你自己背后会引来多少指指点点？”
听见张周之的话，林清悦的笔尖顿了顿，随即又更用力地画了下去，几乎要戳穿纸背。
“我不在乎。”
张周之识趣地没有再说，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坐到一旁看了起来。时间在两人共享的沉默中流淌，此刻的共处，与独自一人似乎并无不同。
放学铃声适时响起。林清悦恰好搁下笔，拿起完成的海报端详片刻，然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将它展示给张周之。
他转过头，看了几眼。
“啊...嗯...挺不错的...”语气平淡，内心却是一惊：这就是所谓全能选手的实力吗？不到半小时，一幅近乎完美的海报。
得到这简单的认可，林清悦放下海报，动作却忽然变得有些拘谨，手脚不知该往哪里放似的。
“不就是夸你一句而已，至于这么高兴吗？”他翻过一页书，内心继续吐槽。
或许是因为自己全程袖手旁观，一股莫名的歉疚感浮了上来。他站起身，有些不自然地挠了挠后脑。
“海报……我去贴吧。我个子高，能贴到不容易被撕掉的地方。”
林清悦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掠过一丝微小的欣喜，但立刻又被怀疑取代：“你该不会……是想自己把它撕了吧？”
张周之一阵无语。好不容易发次善心，竟被当成阴谋家。一股无名火起，他几步上前拿起海报。
“刚才的话我没收听到。海报我会贴，也请你别再给我乱扣罪名了。”
对于他突然的逼近，林清悦身体瞬间绷紧，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见他只是拿走海报，才暗暗松了口气。
张周之注意到了她的反应，但已无暇计较。近距离端详这幅海报，细节更是精美，若有什么手绘海报比赛，它绝对能拔得头筹。
如此用心的作品，又出自林清悦之手，即便贴得再高，恐怕也难逃被破坏的命运吧？
于是，张周之开始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