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学生会的岗哨在宣传栏前扎根，那片区域便如同被施了沉默咒语，再无人敢轻易染指其上的作品。张周之每次路过，都下意识地将头埋得更低，仿佛那日的“破窗”阴谋会从他颈后的衣领里钻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虽然过程是牺牲了大部分人的心血，”他惯常地用这种逻辑不通的诡辩来自我安抚，“但起码结果是好的吧，至少彻底根除了未来的隐患，不是吗？”唯有如此想，心头那点若有若无的硌涩感才能被勉强压下。
这天下午，钥匙转动，心理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与一周前不同，空气中积尘的陈旧气息淡去了，窗台上多了一小盆叫不出名字的绿植，叶片在斜阳下泛着微光。那个曾用书脊在他颧骨上留下短暂痛感的林清悦，此刻正安然坐在书桌前，仿佛她本就是这房间里一件固定不变的陈设。
两人默契地维持着静默。张周之瞥了一眼那抹新鲜的绿色，主动搭话的念头刚冒头，就被他固有的社交理念掐灭。他不得不承认，这种与“空气”共享空间的模式，竟意外地安逸祥和，甚至……因为她的存在，连这片小世界的光线都似乎被调和得更加柔和、唯美。
或许是他几次无意识的打量过于明显，林清悦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拢了拢鬓角的发丝，视线并未离开书页，声音却清冷地划破了寂静：“张周之同学，还请你控制好你那略显腐败的眼神。如果再这样，我会考虑将你归入需要警惕的变态范畴。”
“咳……咳……” 即便自认脾气尚可，张周之也被这离奇的指控呛得咳出声来，“谁要看你了！”
他几乎是立刻转过身，用后背对着她，内心一片翻腾：‘腐败的眼神？我竟已猥琐到如此地步了吗？怪不得小区里的小孩看到我就跑，原来是眼神的原因吗？’
他滑稽的反应似乎取悦了她。林清悦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施舍般的宽容：“不过，倒也不全怪你。毕竟容貌这种东西是天生的。比起那些目光轻浮的男生，你……还算在能忍受的范围内。”
“啊哈哈哈，”张周之干笑几声，“那我可真得谢谢您的‘高度’评价了。”
短暂的对话结束，室内重新陷入安静，却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言明的微妙。
“那天，我……”林清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迟疑的艰难。
“啊，是啊。就现在这样子确实挺好的，我们两个互不打扰，各做各的事。”张周之迅速打断了她，他知道她想说什么——大抵是为了初遇时那本飞来的语文书道歉吧。但他阻止了，也许是因为认为自己也有错的原因？总之，他还没准备好接受，或者说，还没准备好去面对那种需要正襟危坐的“和解”。
林清悦似乎还想坚持，然而——
“砰砰砰。”
礼貌而克制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
两人同时望向门口。
“砰砰砰。”门外的人又敲了几下，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坚持。
就在张周之还在脑中快速过滤可能人选的瞬间，林清悦已经站起身，快步走向门口——她似乎担心门外的人等不及离开。
门开了。站在门口的是一个面容清秀、略带羞涩的短发男生。见到开门的林清悦，他明显怔了一下，脸上迅速泛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神态更加拘谨：“那个……请问，这里是心理社吗？”
“是的同学，请问，你是有什么事吗？”林清悦的语气自然而然地切换成一种温和的模式，与他此刻的尴尬形成了鲜明对比，“难道说你是想要加入社团？”
男生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并不是...其实…是因为张雅老师说，这里可以帮忙排忧解难…我看老师好像在忙，所以就…”
“哦……” 林清悦短暂地愣了一下，随即侧身，“先进来坐吧。”
一旁的张周之内心已是无语凝噎：‘这分明是张雅的工作吧？为什么要放他进来？我们俩看起来很像持证上岗的心理咨询师吗？’ 他看着连自身问题都尚未解决的林清悦，如此自然地接下了“帮别人排忧解难”的任务，感到了一种荒诞的不解。
“我叫陈浩然，是高一三班的学生。”男生坐下后，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就是…感觉有点难以启齿…”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说，我们在这里等你，等你准备好了再说。”林清悦的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
她这副近乎专业的姿态让张周之暗自挑眉：‘难道她是什么张雅的关门弟子之类的吗？怪不得对她如此上心。’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就是…我，被一个女生表白了…”陈浩然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勇气，“但是！我拒绝了她，因为…因为我觉得我好像…不喜欢女生…”
“我不喜欢女生”这句话，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安静的活动室里炸开，震得在场的两人一时失语。
‘一上来就这么高的难度吗？这好像不是我们这个级别能处理的问题吧。’张周之心想。而林清悦则若有所思地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脸颊。
陈浩然误解了他们的沉默，慌忙摆手补充：“不是！我不是同性恋！我也不喜欢男生…现实里的人，我好像…都不太喜欢。觉得他们……有点恶心。”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两人的表情。
林清悦率先回过神来，试探性地问：“那你喜欢什么？”
陈浩然的眼睛里瞬间注入了一点光：“你们知道…安奈酱吗？”
林清悦困惑地歪了歪头。
“大概是什么动漫里的虚拟角色吧。”张周之代为解释。
“她不是虚拟的！”陈浩然像是被触动了某个开关，激动地反驳，“她是一名二次元歌手！非常可爱！而且，她的作品非常好听！”
‘看来，我们面对的是一位深度沉浸其中的虚拟歌姬单推人啊。’张周之内心对来访者的情况有了初步判断。
林清悦试图理清思路：“所以，你的诉求是…希望我们帮你戒除对这种二次元歌手的依赖？还是别的什么？”
“这怎么可能！”陈浩然的声音带着被冒犯的急切，“安奈酱是个好女孩！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说这件事…那个女生表白的时候，我…我当时还说了她恶心…我想...道歉...”
林清悦总结：“所以，核心诉求是向那位女生道歉，对吗？”
陈浩然低下头，声音沉闷：“总的来说...是的…另外，我想知道…我这种情况，是不是…心理疾病。”
他的肩膀垮了下去，难掩失落。
“纸性恋。”张周之合上手中一直假装在看的书，语气平淡地抛出定义，“学名叫做二次元禁断综合征。患者通常为在现实世界中安全感的极度缺失，或经历过情感创伤，导致对现实人物失去兴趣，转而从虚拟存在中寻求情感寄托的人。”
陈浩然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带着哽咽：“原来……这真的是一种病吗？”
林清悦接过话，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既然是病，那么就代表着有治疗的可能。但如果明知是病，却一直选择在幻梦中沉沦，再小的病症，也会被拖延成不治之症。”
这句话仿佛击垮了陈浩然最后的防线，他竟然开始低声啜泣起来：“所以...是要我放弃安奈酱吗？这种事情…我办不到啊…安奈酱陪了我这么久...可是，我伤害了别人…我真的……非常对不起她……”
见他情绪失控，林清悦立刻起身，尝试用温和的话语安抚。张周之对这类情感宣泄的场面向来敬而远之，他默默地站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心理室，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站在门外，他望着走廊尽头窗户透进的光，内心那份关于“幻梦”的思绪再次浮现。
可是沉浸在虚拟之中，有什么不好呢？是啊，至少那个名为安奈酱的存在，永远不会背叛，不会伤害，永远以最完美的姿态给予慰藉。如果幻梦足够美好，我们为什么要醒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