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哦…抱歉…” 张周之有些难堪地挠了挠头，仿佛被时光深处那个小小的自己迎面撞上，无处遁形。
死去的记忆如海水倒灌般，瞬间将他吞没。
“好像以前…我们吃麦当当的时候，我因为不喜欢吃薯条，就全都塞进你的番茄酱里了。”他无意识地将心底的喃喃低语说出了口，随即才意识到失言，声音越来越低，“…原来我小时候，是这么缺德的一个小混蛋吗？”
他痛苦地扶住额头。‘记得这个叫做...玫瑰色回忆效应吧...’ 他在心底想起了这个从张雅书上看来的词，一阵难言的羞赧攫住了他。‘好歹看了这么多张雅的书，到头来...’
“没关系呀。” 沈欣怡却温和地笑了，午后的光晕在她睫毛上跳跃，“现在想起来，你当时那副幼稚又认真的模样，还挺可爱的呀。”
街市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开来。此刻，比任何外界噪音都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这种被自我认知欺骗后的感觉。
两人沉默地走到小区的分岔路口。
“今天就到这里吧。” 沈欣怡停下脚步，语气里带着旧友重逢的轻快，“聊了这么多，真的很开心呢。”
她转身走向另一条小径，将张周之独自留在原地。
“嗯…” 他低应一声，却无法消化这颠覆性的现实。那些基于错误记忆而对沈欣怡产生的、根深蒂固的反感，此刻化作一种虚无的愧疚，如同幻肢痛般，在他脊背深处隐隐搅动。
已走出几步的沈欣怡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双手拢在嘴边，声音清澈地穿过暮色：“张周之，一定要开心一点哦！”
“知道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下意识踢飞了脚边的一颗石子。石子滚落路旁，发出寂寞的轻响。
张周之想，若不是命运让沈欣怡再度出现，他那套通过美化自己、贬损他人来构筑的心理防线，可能还会在脑内盘踞多年，又或是被时间风化成一个连自己都信以为真的“事实”。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是将自身错误归咎于他人的行为。这种行为，只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羞愧与自我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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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心理室。
不知是张周之来得太早，还是林清悦另有要事，这方寸之地，竟难得地被他一人独占。
他刚在旧沙发里沉下心神，浸入书页间的寂静，一阵不识趣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仿佛在嘲笑他这想要片刻独处的妄想。
‘若是林清悦，此刻早已用钥匙开了门。’ 他不无烦躁地想，‘如此看来，门外八成是昨天那个陈浩然了…要不，装作没人？’
‘…还是算了吧。’
虽不情愿，他还是起身开了门。
门外的陈浩然显然没料到是他，在开门瞬间，被张周之那副比平日更显颓丧的模样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后倾了少许。
“那个…我又来了。”他声音微弱。
‘啧…为什么会是这种见了鬼一样的眼神。’ 张周之在心里暗骂，‘如果你再这样看我，真的会诅咒你哦。’
陈浩然侧身挤进屋内，目光不自觉地搜寻着：“林清悦同学…不在吗？”
“不知道。”张周之无意延续这个话题。
张周之说完后，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室内蔓延。托腮看书的张周之，与一旁扭捏不安的陈浩然，构成一幅怪诞又尴尬的静物画。
连张周之都感到这空气粘稠得难以呼吸，终于率先打破了沉寂：“你和安奈酱...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啊？” 陈浩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大、大概五六年了吧…”
“小学就开始听了？”
“嗯，四年级的时候…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就觉得…很安心。”
“会买她的周边吗？”
“当然！”提到这个，陈浩然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生气，“限量版、季节限定、联动款…花了很多钱，家里因为这个没少说我...”
张周之微微挑眉：“还真是忠实粉丝啊。那你为什么…会觉得现实里的人，恶心？”
陈浩然刚刚亮起的眼眸又迅速黯淡下去，他低下头：“人们…总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嘴上说是好朋友，转身就在背后说我坏话。还有那些女生，总是叽叽喳喳的…很吵，让人烦躁。”
“所以...你选择了安奈酱？”
“嗯…每次难过或者生气的时候，只要看看她的视频，听听她的歌，就会…好受很多。”
张周之抬起头，嘴角牵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看来你真的是…一位了不起的人呢。”
“了、了不起？” 陈浩然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我吗？可我明明…伤害了别人啊…”
“人在受伤时，往往习惯于将错误归咎于他人，以此为由地去批判或伤害对方，而你却没有。” 张周之的目光投向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声音平静，“孔子说过，‘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意思是，君子遇到问题会先反省自己，而小人只会责怪别人。”
他站起身，目光落回陈浩然身上。
“面对伤害，你选择独自承受，用安奈酱来抚慰自己。甚至连因为自我保护而作出的反击，都会让你感到愧疚…真是近乎残酷的温柔呢，我想我都未必能做到这一点吧。”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能认识像你这样内心善良的人，你周围的人，真的很幸运呢。”
这一大段话，让陈浩然彻底愣在原地，眼眶微微发红。
张周之见状，反倒有些局促起来，移开视线：“…当然，我的话你也不必全信。只是最近遇到一些事，有感而发罢了。”
就在这时，锁孔转动。林清悦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未散的疲惫。
“抱歉，处理些事情，来晚了。”
张周之和陈浩然同时望向她。
陈浩然下意识擦了擦眼角，脱口而出：“是…因为什么事？”
“不过是几个前来挑衅的女生，被我说哭了而已。” 林清悦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天气，“然后她们叫来了老师，搞的我被说教了一番。”
张周之忍不住汗颜：“绝对是因为你说了什么过于恶毒的话吧…”
“我只是实话实说。” 她撩了下头发，神色疏离而不屑，“是她们自己内心太脆弱，接受不了现实。”
她转向陈浩然，切换回那副公事公办的温和口吻：“算了，我们继续昨天的话题吧，陈浩然同学。”
“哦…好、好的。”陈浩然略显尴尬地应道。
张周之自觉地起身，准备像之前一样退场，却被陈浩然急切地叫住。
“那个…张周之同学！”他鼓起勇气，“你…能留下来一起吗？”
张周之回头，对上那双恳切的眼睛，最终浅浅一笑：“没问题。”
就在这时，张周之也感受到一旁林清悦投来的、带着探究意味的视线。
‘我可没做什么坏事啊…就话疗了几句...’他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在心里默默抗议。
“那么，我们开始吧。” 林清悦整理了一下衣摆，优雅落座，目光转向陈浩然，“关于那件事，你有答案了吗？”
“我想好了！” 陈浩然的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亢，
“我绝对要道歉！绝对！”
“呃…其实你小声点我们也听得见。”张周之忍不住尬笑提醒。
“抱歉…”陈浩然有些尴尬地嘟囔。
林清悦接过话头：“那我们今天就来具体聊聊，关于道歉，以及你所说的‘症状’…”
陈浩然的眼神又黯淡下去：“所以…这真的是一种病吗？”他说着，余光不自觉地瞟向张周之，似乎在等待他的再次声援。
‘或许吧，陈浩然。’ 张周之接收到了那个眼神，却保持了沉默。‘有时候我也会想，我们会不会都只是希拉里口中泡在营养液里的‘缸中之脑’？又或者是《黑客帝国》里母体赖以运行的生体电池？若真是如此，我又会如何抉择呢？’
他没有将这番思绪说出口。
这个下午的心理室，在林清悦与陈浩然平缓的交谈声中流逝。而张周之只是凝视着手中那本始终未曾翻页的书，任由思绪沉入无边的深潭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