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看来,你不过是缺乏直面他人的勇气罢了。”林清悦的指尖无意识地轻抚下颌,线条优美的侧脸在午后的光里却显得格外冷硬,“因为畏惧人性中的恶,就干脆全盘否定善的存在——这种因噎废食的做法,实在愚蠢得令人发指。”
“对、对不起……”陈浩然只是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吟。
“陈浩然同学,我指出这一点,并非为了听你道歉。”林清悦的目光专注且直接,“我只是希望你能正视问题的本质。”
如果虚拟的存在是个错误,那它从一开始就不该诞生吧。张周之在心底无声地反驳。家里无休止的唠叨,堆积如山的作业,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这些无一不让人觉得窒息。如果连虚拟世界这唯一的慰藉都要被剥夺,那么在痛苦的现实中浑浑噩噩,才是真正的病态吧?
也许是林清悦那笃定的说教口吻太过刺耳,一直沉默的张周之忽然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一个自身都深陷恶意包围的人,反倒有资格教导别人去发现善?”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枚细针,精准地刺破了空气的平静。
林清悦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难,怔了一瞬才反驳:“当,当然有。”
“真的?”张周之的嘴角牵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若真如此,你又何必躲到这里来?至少我从未见过你身边存在所谓的...善。”
“我已经见到了!”林清悦猛地站起身,双手攥紧。她的声音里带着被冒犯的恼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台——那盆新添的绿植在斜阳里舒展着稚嫩的叶片,仿佛一个无声的证明。
张周之因她这突兀的举动和含糊的指控愣在原地,眼中写满了不解。
“别、别吵架……”陈浩然慌忙打圆场,“我会改的…我打算放学后就去道歉。”
林清悦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借整理鬓发的动作掩饰尴尬:“既然要道歉,就请拿出诚意。敷衍的悔意只会令人作呕。”
“你准备怎么说?”张周之转向陈浩然。
“就……实话实说吧。告诉她我不喜欢她,我喜欢的是安奈酱……”陈浩然的声音越来越低,“这样应该可以吧?”
“你身边的人知道安奈酱的存在吗?”张周之皱眉。
“不知道……”
“那你确定要把这份……非同寻常的感情公之于众吗?”张周之的用词谨慎而克制,“即便可能会被当作异类看待么?”
陈浩然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为何不能说?”林清悦接过话头,目光如炬,“若连真实的自己都不敢面对,又谈何面对他人?”
“那我到底该怎么做……”陈浩然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不明白……”
张周之沉吟片刻,给出了建议:“或许……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
林清悦的视线牢牢锁住陈浩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陈浩然同学,若你甘愿永远沉溺在幻梦里,大可以听从那位男同学的建议。但若想要改变,这就是你必须踏出的第一步——需要觉悟的一步。”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漫长的寂静。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浮,仿佛在等待一个重要的抉择。
陈浩然终于抬起头,目光虽然犹疑,却多了几分坚定:“果然…还是应该说出来才对。”
“那我出发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战场。可刚迈出两步,又怯怯地回头,耳根泛红地看向张周之:“那个……张同学能陪我一起去吗?”
“不去。”拒绝得干脆利落。
“求你了!我一个人真的会很害怕的…”陈浩然双手合十,眼中写满恳求。
“啧……”张周之烦躁地抓了抓后脑勺,“最多站在远处看着。别指望我会帮你解围。”
“谢谢!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有你在的话,就觉得安心多了。”陈浩然如释重负。
'其实是因为我看起来没有什么威胁的原因吧…这么一说自己还是挺人畜无害的嘛。'张周之在心底自嘲。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心理室。门扉合拢的轻响在室内回荡,只留下林清悦独自对着那盆绿植出神。叶片上的光斑轻轻摇曳,像一句未说出口的独白。
教学楼下,树影在地上投下细碎的斑点。陈浩然与那名女生相对而立,两人的影子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张周之靠在不远处的墙边,双手插兜,目光游移,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恰巧在此处发呆的普通学生。
“张周之?”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吓得他差点跳起来。沈欣怡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旁,手里握着扫把,歪着头看他。
“你站在我们班的值日区干什么呀?”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啊哈……我在……”张周之的大脑飞速运转,“应该算是...工作吧。”
“工作?”沈欣怡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忍住笑意,“可你现在看起来,特别像在盯梢呢。”
张周之的脸因为羞耻感而微微发红,只好硬着头皮指向不远处:“看见那两个人了吗?那就是我的工作。”
沈欣怡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恰好看陈浩然正对着女生深深鞠躬。“这是在……监视吗?”她压低声音,“那我要不要也躲起来?”
“不用。”张周之瞥了眼她手中的扫把,“你忙你的就好。”
就在这时,沈欣怡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那个男生过来了。”
张周之抬头,只见那名女生已经捂着脸哭着跑开,而陈浩然正拖着沉重的步子向他们走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经历了一场灾难。
“这就是坦诚相待的代价吗?”张周之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刚才在说什么呀?那个女生怎么哭了?”沈欣怡凑近了些,声音里满是好奇。
“没什么大事。”张周之下意识地不想让她卷入其中,“你去忙吧。”
沈欣怡的嘴唇微微嘟起,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扫把柄:“不说就算了,我又不好奇。”
她说着往旁边退了几步,却停在一个刚好能听见对话的距离,假装专注地看着地上的落叶。
这时陈浩然已经走到面前,整张脸皱成一团:“张周之同学,我好像……搞砸了。”
“怎么回事?”
“她说安奈酱是假的,比不上现实里的人…我一时生气,就说她比不上安奈酱……”陈浩然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她就哭了。”
张周之无奈地摇头:“这下你要被当成无可救药的二次元了。”
“这下完了……”陈浩然抱住头,“她的闺蜜肯定会告诉班主任,到时候请家长……我妈要是知道……”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张周之在心里默默接上:一定会摔了他的手办和周边吧。大人们总是这样,以爱为名,将孩子推入更深的深渊。
“所以,”他轻声问,“你准备好对老师和家长坦白你对安奈酱的感情了吗?”
“林清悦同学说了,要直面自己……而且这不是病吗?大人们应该会帮我治好的吧……”
“陈浩然,”张周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真的觉得,自己对安奈酱的感情是爱吗?”
“我不知道……”少年抬起头,眼神迷茫却带着一丝坚定,“但是有安奈酱在的时候,我就觉得生活还有希望,觉得自己还能继续走下去…”
张周之露出感慨的笑容:“陈浩然同学,你真的很了不起啊。”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等等,我是不是说过这句话了?”
短暂的停顿后,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温柔:
“亚里士多德说过,‘幸福是把灵魂安放在最适当的位置’。他的意思是,当我们把内心和精力放在真正重要、符合我们价值观的事物上时,才能获得内心的安宁与满足。”
陈浩然被这些专业词汇给搞的有些懵。
“普通的恋爱是大多数人的选择的生活方式。而在我看来,你对安奈酱的感情,想必应该就是独属于你的生活方式吧。现在的人们,大多都麻木的活着,没有真正的实现内心的满足与安宁。而你,却能够做到这一点,你对安奈酱的感情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爱,但想必,你已经达到'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