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就先走了哈。”张雅随意地摆摆手，身影消失在门缝外，只留下空气中细微的尘埃在午后的光柱里打着旋。
高思瑶被独自留在原地，像一只误入陌生巢穴的幼兽，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直到沈欣怡朝她投来温和的目光，示意她在身旁的空位坐下，她才稍稍安定下来。
她坐下了，身体却依然紧绷，双手拘谨地叠放在膝盖上，指尖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泄露着内心的不安。
“高思瑶同学，你是几年级几班的呀？”沈欣怡的声音像融化的蜂蜜，带着恰到好处的甜暖。
“高一二班...”回答声轻若蚊蚋，仿佛随时会碎在空气里。
“你觉得是哪一科学习压力最大呢？”
“都很大...”高思瑶垂下眼睑，声音越来越低，“考试很难，知识……好像永远也进不去脑子里。”她的语气里带着被反复挫败后的疲惫。
林清悦从书页中抬起头，修长的指尖轻点下颌，流露出理性的思索：“会不会是学习方法不对？”
“我不知道...”高思瑶的声音几乎要消失在衣领里，“就是……学不懂。”
沈欣怡试图用乐观感染她：“学不懂还好啦，老师不是说只要死记硬背也能考个好分数嘛。”
林清悦微微颔首，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优等生特有的不解：“确实，我不太理解为什么会因学习感到巨大压力。”
“嗯嗯，”沈欣怡接过话，语调轻快，“我觉得考试什么的，顺其自然就可以了呀。”
张周之：‘我倒是有些想问，为什么你们的学习压力不大了啊…这两位，一个如鱼得水，一个随波逐流，有你们这样子聊天的吗？这简直像是在对溺水的人说“为什么你不会游泳”一样。’他的视线从书页上方淡淡扫过，在内心无声地吐槽。
“不行的…”高思瑶猛地摇头，声音里渗出一丝惶恐，“这样绝对考不好。如果不能考到好成绩，我妈妈…她绝对会很生气的…”
沈欣怡歪了歪头，表示不解：“为什么呢？只要和妈妈好好沟通，告诉她你自己已经尽力了，不好吗？”
林清悦的语调平稳而客观，带着一种冷静的残忍：“是的，量力而行即可。若在现阶段就强求极致，无异于眼高手低，最终可能连原有的水平都无法发挥。”
就在这时，张周之合上了手中的书，发出轻微的响动。他抬起头，声音清亮而平静，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高思瑶同学，你是...为了你的妈妈而学习的吗？”
这句话如同咒语，让室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三道目光同时聚焦在他身上——沈欣怡的惊讶，林清悦的审视，以及高思瑶的愕然。
他被这些目光刺得有些不适，遂站起身来：“我只是随便提一嘴。毕竟，现在的高中生里，被动学习的占大多数。”
“我也不知道…”高思瑶躲开了他的视线，表情愈发惶恐，“因为…因为不学习，考不到好成绩，就上不了好大学，找不到好工作…”她将脸埋得更深，声音几乎变成了嗫嚅，“林清悦同学，你成绩这么好，是绝对不懂我们这些中游学生的痛苦的。”
林清悦微微一怔，随即恢复了那副清冷的神情，坦然承认：“抱歉，高思瑶同学，我确实不太能理解因学习本身产生的苦恼。”
她思考片刻，接着补充：“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来心理社自习，有什么困难，我会尽力辅导你的。”
高思瑶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只听到一句细若蚊蚋的回应：“谢谢你，林清悦同学，我会的…”
沈欣怡闻言，脸上绽放出惊喜：“欸？真的吗？那我也能被辅导吗？我其实也挺想提高自己成绩的…”
林清悦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窗外，流云在她清澈的瞳仁中掠过，那侧影里带着一份对她自身能力毋庸置疑的自信。
张周之：‘我怎么感觉心理社好像不是做这种事情的地方呢…’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再次将自己埋进书里，仿佛那样就能与这个逐渐“跑偏”的世界隔绝开来。
又过一日。
图书馆里，纸张和旧书的霉味混合成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张周之正趁着大课间休息的时间，在书架间寻觅。
'看什么好呢？'他的视线划过一排排书脊，最终停在了《功利主义》和《十万个为什么3》上。
当他伸手取书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右边不远处，林清悦正静静站着，目光落在他刚取下的书上。
“我觉得比起吸收知识，你更需要改善自己的性格。”她冷不丁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架间格外清晰。
“我觉得我的性格算够好的了...”他收好手里的书，转向她。这时他才注意到，她的怀里正紧紧揣着一本《如何当一名合格的老师》。
张周之盯着那本书，表情有些不解：“你真的要在心理社辅导高思瑶？”
可能是被这不解的眼神盯着有些不适，林清悦微微别过头：“是的。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们不会打扰你在角落里自我安慰的。”
“为什么要用这种下流的词...”
“是因为你本身就下流才会觉得我说的下流吧。张周之同学，希望你对自己要有清楚的认知。”
他不爽地干笑两声：“谢谢你的提醒...我想我对自己的认知挺清楚的。”
林清悦的嘴角略弯，勾勒出一个清浅而略带嘲讽的弧度：“在我看来并没有。如果一般人知道自己是这副颓废模样，绝对会想要改变现状的，而你却安于现状，乐在其中。”
张周之不想与她争辩这些，眼神始终未从那本教学指南上挪开：“你看这本书的目的是？”
“只是对教学质量有所帮助而已。”林清悦把书移到自己身侧，尽量不让他看见，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嘴硬的倔强。
张周之只能在暗地吐槽：'绝对是因为没有辅导过别人的经验吧...这种事情也是要看书的吗？张雅是不是也看过这本书？'
“你不觉得，”他换了个话题，声音低沉了些，“照这样子下去，心理社真的不会变成什么课外辅导课堂之类的地方吗？”
林清悦被这问题问得一愣，语气变得有些勉强：“应该不会的...这也是在解决同学的烦恼。”
“所以你觉得...”张周之本想接着质问，但话到嘴边，看到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却有些说不出口。他轻轻叹了口气，“算了，如果真的让高思瑶同学的成绩变好，也许大家都会开心的。”
不知是因为这番话令她有所触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林清悦站在原地一言不发，浓密的睫毛垂下，在眼睑处投下淡淡的阴影，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她此前未曾深入想过的问题。
“要上课了，我先走了。”张周之平静地说。接着，他抱着书，身影逐渐消失在林清悦的视线里，融入图书馆长廊尽头的光晕中。
也许，经过林清悦的辅导，高思瑶的成绩真的会直线上升，接着她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过上好生活，老师会称赞她，同学会羡慕她，家长会奖励她。这样一个所有人都会开心的结局，说不定，就能如此简单地达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