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春天总是过早地透出暑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张周之拧开瓶盖，灌下一大口水，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干涩。窗外蝉鸣聒噪，一声高过一声，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缠绕。老师在讲台上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月考”之类的字眼，断续地敲打着他的耳膜。
他习惯性地趴了下去，用竖起的书本在面前筑起一道脆弱的壁垒。
“你别睡啊，我都没睡，老师讲重点呢。”同桌何妍妍用笔帽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
张周之头也没抬，声音闷在臂弯里：“我没睡……只是有点累。”
“偷牛去了？现在可是法治社会欸，即使长得鬼鬼祟祟的，也不应该真干鬼鬼祟祟的事情吧。”何妍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揶揄。
“你再说下去，就要把老师引过来了。”张周之无奈地提醒。
何妍妍立刻噤声，条件反射般坐得笔直，过了一会儿才不悦地小声抱怨：“为什么我的同桌是一个不喜欢说话的男生呢，一点意思都没有。”
张周之将头略微抬起一些，视线从书本边缘掠过，心里暗道：‘我只是不喜欢和你说话而已……一张嘴就停不下来。’
“欸，对了，”何妍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凑了过来，“你是不是加入社团了？好像是……心理社吧？”
张周之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你怎么知道的？”
“校园宣传栏啊，我看那个海报上写了你的名字，还有……”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探寻的意味，“对了，还有林清悦。”
张周之沉默下去，没有接话。
“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啊。”何妍妍乘胜追击，“我记得林清悦……好像是年级第一吧？之前是不是还拿了中考状元来着？长得又漂亮，身材也不错，你俩咋到一个社团去了？”
“不知道……”
“你该不会喜欢人家吧？我告诉你，你可别！”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张周之蹙眉：“你小声点……另外，只是意外。”
“我跟你讲，她就是个渣女来的，”何妍妍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玩了好几个男生，七班班长现在的男朋友就是受害者之一，说她脚踏两只船什么的，超级恶心。”
张周之在心里咋舌。‘谣言已经进化到这么离谱的程度了吗？真可怜啊，林清悦大小姐，你现在是全校公认的渣女了。’这些充满恶意的揣测让他胃里一阵不适，忍不住开口：“他们有证据吗？你别老是听信这些一面之词。现在的人，怎么都喜欢搞些情情爱爱的？”
“你可别不信，”何妍妍信誓旦旦，“和你说，这种表面上清纯高冷的，背地里玩得可花了。”
张周之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平缓却带着刺：“哦，那你绝对是……很贞洁的那种女生吧。”
何妍妍被这话噎得一愣，脸上瞬间涨红，没好气地转过头：“嘁，果然和你聊不来。到时候被骗了，可别哭。”
“谢谢你啊，我会注意的。”张周之收回目光，不再理会她的胡言乱语。窗外的蝉鸣似乎更响了，搅得他心绪不宁。
下午最后一节课，心理社活动室。
张周之照例是最后一个到的。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林清悦正拿着课本，俯身指导着沈欣怡和高思瑶。午后的阳光为她垂落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浅金。
三人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便又迅速投入到了知识的海洋里。
看着这俨然一副学习小组的景象，张周之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一种莫名的疏离感漫上心头。他默不作声地走到自己的角落，拿起那本《十万个为什么3》，试图在另一个世界里寻找锚点。
或许是那本色彩鲜艳的科普书过于显眼，高思瑶从习题中抬起头，有些不解地小声问林清悦：“那个……张周之同学，不一起来学习吗？”
林清悦的目光并未离开书本，只是淡淡回应：“可能他觉得不需要吧。请别开小差，高思瑶同学。”
“抱歉……”高思瑶缩了缩脖子，重新埋首于试卷。
“不行了，根本看不懂啊……”另一边的沈欣怡哀嚎一声，痛苦地抱住了头，“为什么这道题能这么难啊？”
林清悦放下笔，轻轻揉了揉眉心：“确实，这道题的难度对你们来说有些超纲了。也可能……是我的教学方式有问题。”
于是，在林清悦清冷的讲解声、沈欣怡间歇性的赞叹声和高思瑶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中，时间仿佛被拉长了，缓慢地流淌而过。
放学的铃声如同救赎般响起，三人同时停下了笔。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林清悦整理着桌面，“按这个进度，在月考前应该还能再系统复习一轮。”
“嗯。”另外两名少女如释重负地应和着，开始收拾散乱的书本。
张周之率先起身，无声地离开了活动室。他靠在走廊冰凉的栏杆上，望着楼下如潮水般涌出教学楼的人群，嬉笑打闹声隐约传来。‘再这样下去，我是不是该重新找个地方待了？’他有些烦躁地想，‘这里迟早要变成第二个自习室。’
“张周之同学，请你不要想不开，至少为你的家人考虑一下。”一个清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如果真的对生活失去希望，也请去别处寻求解脱，而不是在学校。”
张周之没有回头，只是敷衍地笑了笑：“哈哈……我想我姐应该不会介意。”
林清悦走到他身旁，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十万个为什么3》上：“马上就要第一次月考了，你……为什么还在看这种……课外书？”
“我一般在家里学……”张周之答得含糊。
林清悦听完，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般，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张周之同学，你之前在图书馆……那句没说完的话，我想知道是什么。”
张周之愣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没什么。就现在这样，其实也挺好。”
林清悦转过头，清澈的目光直视着他，语气不容回避：“请你告诉我。”她整个人下意识地靠近了一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张周之下意识地后退，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妥协式的恭维：“我只是觉得，张雅老师带高思瑶同学来心理社，初衷恐怕不是让我们给她辅导月考功课的。”
林清悦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确实……”她轻声承认，“我好像...有些背离张雅老师的原本的意图了。”
张周之见她沉思，随即举起手中的书，封面在夕阳下反射着微弱的光，他语气平静地说道：“我看这本书，仅仅是因为想要‘知道’而已，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知道？”林清悦眼中浮现出真实的困惑，“什么意思？”
“其实就是学习啊，”他尝试解释，目光投向远处空旷的操场，“只不过是另一个层面的知识。生活常识、人生哲理、自然规律……这些都是课堂上不会讲的东西。”
“这些对月考有什么帮助吗？”
“不，没有帮助。”他回答得干脆，随即反问道，“可是就因为没有帮助，就不能去看吗？”
“我不理解。”林清悦摇了摇头，她的世界观里，效率与目标总是排在首位。
张周之将目光从远处收回，郑重地投向她那双充满理性与困惑的眼睛：
“那么，林清悦同学，你又是为了什么而学习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