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的心理社内,张周之依旧是最后一个来的。见三人静坐桌旁,气氛不同往日,他识趣地走向自己的老位置。
高思瑶首先有些绷不住自身,于是她带着试探问道:“林清悦同学,今天……不是要预习吗?”
林清悦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终落在高思瑶身上,声音清晰而坚定:“我觉得……我的辅导方向有很大的问题。恐怕今天,乃至以后,我都不会再辅导你了,高思瑶同学。”
沈欣怡吃惊地望过来:“欸?那我呢?”
林清悦转向她,态度依旧坚决:“很抱歉,沈欣怡同学。准确来说,我不会再以这种方式辅导任何人了。”
得到回复的沈欣怡略显失落,高思瑶则是一脸的不解与慌张,仿佛突然被抽走了主心骨。
“为,为什么呢?”高思瑶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是这样……就能考出好成绩来吗?”
林清悦避开了直接的解释:“具体原因,恕我不能告知。今天,就先做你想做的事情吧,高思瑶同学。”
高思瑶听完低下头,从嘴里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沈欣怡也没料到会是这个展开,她望了一眼林清悦,又看向高思瑶,最终,却又将目光投向了远处的张周之。
三人陷入一阵令人难捱的沉默。这种压得张周之心里有些发毛。于是他立刻打开了手中的《功利主义》,试图将自己与她们隔绝开来。
正是这个下意识的举动,仿佛刺激到了高思瑶。她猛地回过神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其实……我一直想知道!张周之同学……”
被突然点名的张周之有点懵,抬头看去,发现高思瑶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你绝对有什么……有什么轻松的学习窍门!我不知道为什么,就算,就算你看这种与学习无关的书籍,也能考这么好!我想知道,真正的方法……”高思瑶的情绪濒临崩溃,声音中带着一种绝望的、近乎歇斯底里的恳求,“求你……告诉我学习的办法...”
张周之怔住了。连同一旁的林清悦和沈欣怡,也一同因这突如其来的爆发而凝固在原地。
空气中仿佛还震颤着高思瑶近乎嘶哑的尾音,混杂着窗外隐约的蝉鸣,织成一张无形的、紧绷的网。
他率先从那片刻的凝滞中挣脱出来,缓缓起身,望向高思瑶的目光里沉淀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他举起手中那本《功利主义》的书籍,封皮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陈旧而温润的光泽。
“这本书,是一位名叫‘穆勒’的哲学家写的。”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滞重的空气,“高思瑶同学,你知道‘哲学’吗?”
高思瑶急促地喘息着,像是被这个问题刺中了某种捍卫已久却早已摇摇欲坠的壁垒,带着不甘脱口而出:“当然知道……都是一些不务正业的人,在想些不务正业的事情……”
“确实…”这直白的鄙夷让张周之有些汗颜,但他随即收敛了神色,语气变得郑重,“对于汲汲于眼前得失的当代人而言,哲学或许显得不合时宜。但我认为,它仍有被了解的必要。”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书脊,仿佛在组织那些早已熟稔于心的概念:“‘哲学’一词,源于希腊语的‘philosophia’。‘philo’意为爱,‘sophia’意为知识。所以,它的本义是‘爱知识’。”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高思瑶脸上,带着探寻,“高思瑶同学,你,‘爱知识’吗?”
高思瑶被这词源的拆解和突如其来的叩问问住了,她迷茫地低下头,声音微弱下去:“我不知道…应该是…爱的吧。”
“我所说的,并非课堂上那些需要背诵、用以换取分数的理论,也不是某种与人争胜的聪明。”张周之的声音放缓,“而是‘好奇心’。想知道天空为何是蓝的,想知道人为何会痛苦,想知道活着的意义……正是这种想要‘知道’的本能,才是‘爱知识’的起点。被迫吞咽的知识,并不能称之为‘爱’呢,高思瑶同学。”
高思瑶因这直接的否定而攥紧了手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可是…只有这样学习,妈妈才会满意…”
“记得我刚才提到的穆勒吗?”张周之适时接话,引述着书中的箴言,“他曾说,‘教育的目的不是填满一个桶,而是点燃一把火。’”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高思瑶空洞的眼中,“意思是,学习应当激发人的思考与创造力,而非机械地灌输。”
“那我该怎么办…”高思瑶的声音带上了无助的颤音,仿佛站在悬崖边缘,寻求唯一的绳索。
张周之轻轻叹息,那叹息里带着看透某种循环的无奈与微小的期望:“去做你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吧,高思瑶同学。做你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学你自己真正想学的东西。唯有如此,你才是在真正地‘爱知识’,而非被它奴役。”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记叩门声,敲碎了她内心厚重的冰层。高思瑶愣在原地,眼眶迅速泛红,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她的话语被哽咽切割得断断续续,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
“我想…加入心理社…我想…休息…我想…学哲学…”
滚烫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陈旧的地板上,洇开深色的印记。午后的阳光恰好掠过窗棂,笼罩在她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为她勾勒出一幅令人动容的的剪影。
张周之被这直白的情感流露弄得有些无措,他略显尴尬地补充:“当然,必要的理论知识仍是基石。但不再是为了应付学校和家长,而是带着你的‘好奇心’,为你自己而学。明白吗,高思瑶同学?”
高思瑶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绽开了笑容:“嗯!我想我明白了!这就是…‘心态’的力量,对吧?”
张周之干笑两声,摸了摸后颈:“啊哈哈…你可以这么理解。”
听完张周之的话,一旁的沈欣怡忍不住开口,她眼中闪着光,由衷赞叹:“哇!张周之你真的超级厉害!说了好多好深刻的道理。虽然我不太懂哲学,但感觉好厉害!”
而一旁的林清悦则是唇角牵起一抹弧度,语气带着一丝欣慰:“真该庆幸你没有走上歧途呢,张周之同学。以你这番蛊惑人心的言辞,我简直不敢想象会有多少人受害。”
张周之无奈地耸耸肩:“只是一些现学现卖的理论而已。另外,我怎么可能会走上歧途…”
‘其实连我也没有想到,’他在心底轻声自语,‘自己会有用从书上看到的知识去帮助别人的那天啊。’
这时,沈欣怡眨了眨眼,环顾四周,语气轻快地将众人拉回现实:“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呢?”
林清悦闻言,微微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事实上…我并没有想好心理社具体应该开展哪些活动。”
高思瑶却忽然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未干的泪光,语气却异常坚定:“那我们就来学哲学吧!”
“好啊好啊!”沈欣怡立刻雀跃地附和,双手合十,“我觉得哲学超厉害的欸!”
张周之看着这急转直下的剧情,额角几乎要渗出冷汗,低声吐槽道:“等等,那心理社不就变成哲学社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