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适感如针尖般,刺入张周之的大脑皮层,引发一阵防御性的麻木。他眼神涣散,几乎是无意识地,向后撤了半步。
沈欣怡和陈浩然僵在原地,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不知该落向何处。
心理社内一片死寂。闷热的空气像一床浸水的旧棉被,沉沉地压在每个人肩上。窗外的光斑透过叶隙,密密麻麻地烙在那盆窗台的多肉上——过分强烈的照耀,反而让那些肥厚的叶瓣不堪重负似地,向下蜷缩了几分。
张周之猛地别过脸,眉头紧锁成一个抗拒的结:“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几乎是撞开门消失在走廊里。
沈欣怡和陈浩然望着那仍在轻微晃动的门,又缓缓将视线挪回林清悦身上。她一只手下意识地攥着另一只手腕,侧着脸,目光定定地落在那盆萎靡的多肉上。逆光中,她的表情被分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看不真切。
张周之像是一头落荒而逃的丧家犬般,只想逃离所有视线。他无处可去,最终瘫坐在楼梯转角冰冷的台阶上,背靠栏杆。远处篮球场的喧闹声模糊地传来,他盯着那些跃动的身影,目光却是散的。
“张周之同学!”
陈浩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张周之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脚步声靠近,最终在他身旁停下。陈浩然学着他的样子,也望向空洞的远方。
“你跟过来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陈浩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少有的坚持,“可能就是……看不下去了。”
“抱歉啊,”张周之扯了扯嘴角,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让你看到这副样子。”
陈浩然沉默了一下,生硬地转换了话题:“沈欣怡留在里面,陪着林清悦同学。”
“嗯......”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
“你们……”陈浩然斟酌着词句,带着他那种天真的直率,“现在关系已经好到能吵这么凶的架了吗?”
张周之终于转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疲累的讥诮:“有你这么问问题的么?”
陈浩然尴尬地干笑两声:“哈哈……毕竟我大部分时间都活在网上。现实里的‘好’,该怎么衡量,我不太懂。”
“看得出来。”
“但我知道,”陈浩然的声音认真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曾经真心帮助过我的人,现在好像被困住了。我……没办法假装没看见。”
张周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重新看向篮球场,声音低得几乎被远处的拍球声吞没:
“她觉得……我的一切都是设计好的。接近,帮助,甚至……可能包括此刻的争吵。都是一场……按部就班的诊疗。”
陈浩然愣住了。
张周之忽然烦躁地站起身,走到几步开外,背对着他。陈浩然也立刻跟了过去,像一道沉默而固执的影子。张周之加快脚步,陈浩然的影子却顽固地黏在他的脚边。他拐弯,影子也拐弯;他停下,影子也拉长停下。他发现自己竟无法摆脱这沉默且带有好意的追踪。
“你还要跟多久?”张周之回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冷硬。
陈浩然被他眼中的寒意刺得下意识想退,但脚却钉在原地。他想起自己最绝望时,是这个人用他听不懂却倍感安慰的话,给了他一小片立足之地。
“张周之同学,”他吸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那时候,你帮助了我。而现在,轮到我了。”
张周之看着他。陈浩然的眼神里没有分析,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不容动摇的关切。这种纯粹,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沉重。
他忽然感到一种深彻的疲惫。对抗这样的人,比对抗林清悦的尖锐还要无力。
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逐渐西沉的太阳,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虚无的涩味。
“好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放弃了某种徒劳的抵抗。
“如果你真想听……我就告诉你,这个所谓的‘心理社’,最近到底在发生什么。”
他走向旁边更僻静的长椅,坐下的姿态,像一个终于决定交出证词的囚徒。
经过一番近乎自虐的叙述,张周之将事件粗糙地剖开。陈浩然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在大腿上划着无形的线。
而张周之的话闸却关不上了。那股一直被压抑的、混杂着委屈与恼怒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出口,倾泻向这个最不可能的听众:
“我明明……我这么做难道不都是为了她好?她那副非黑即白的性子,在这个世界里就是会撞得头破血流。就算一开始方法不算纯粹,可结果呢?结果是不是好的?如果连这都要被审判,那所谓的‘正确’到底……”
“张周之同学。”
陈浩然轻声打断了他。
张周之戛然而止,仿佛突然被掐住了喉咙。
陈浩然抬起头,眼神里没有评判,只有一种近乎悲伤的清澈。“怎么感觉……你现在的想法,和林清悦同学那时候,那么像呢?”
“像?哪里像了?”张周之的反驳快而尖锐,像膝跳反射。
“就是……”陈浩然寻找着词汇,最终引用了张周之自己曾构筑的框架,“觉得别人的个性、别人的生活方式,是一种‘病’,需要被纠正、被治疗……我觉得,林清悦同学一开始,也是这样看我的。”
这句话像一颗冰冷的子弹,悄无声息地击穿了张周之所有自我辩护的甲胄。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头脑中那片精密运转,永远为他提供分析和理由的齿轮,在此刻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然后——彻底停转。
他一直以来用于审视他人的透镜,第一次,调转过来对准了自己。而镜中的倒影,竟与他所试图“修正”的对象,产生了骇人的重叠。
陈浩然没有看他凝固的表情,继续说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还是觉得,你之前告诉我的那句话是对的。‘幸福是把灵魂安放在最适当的位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吧。自以为是要去改变别人,甚至觉得是在拯救别人……会不会有点……”
他顿了顿,咽下了某个可能过于尖锐的词。
“会不会有点……傲慢呢?”
傲慢。
这个词终于被说出了口,轻飘飘地落下,却在张周之的感知里砸出轰然巨响。
远处的篮球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紧接着,庞大而机械的放学铃声穿透校园,嗡鸣着席卷而来,像在为某个时代画上休止符。
“放学了呢,张周之同学。”陈浩然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他离开前,留下最后一句,语气平淡,却比任何指责都更有力:
“我记得你对我说过,‘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我没想到……这句话有一天,你也有需要的时候啊。”
张周之没有回应。他依旧坐在那里,像是被那铃声和话语钉在了长椅上。
直到陈浩然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他才极其缓慢地、仿佛关节生锈般,用手撑住膝盖,站了起来。
“哈哈……”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干涩地苦笑两声。笑声空洞,落在寂静里,迅速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然后他转身,朝着自己教室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量测着这片突然变得陌生起来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