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周之拎起书包，走出教室。
空气吸入肺里，带着一种粘稠的质感。走廊、楼梯、窗外的天色——一切都隔着一层雾，熟悉又陌生。思绪在脑内蔓生，像影子一样被拉长、扭曲，却找不到落脚的方向。
拐过墙角，他看见了沈欣怡。
她背靠着墙，指尖无意识地划着墙面的纹路。看见他时，她直起身，向他走来，嘴角努力想弯起一个弧度，却只牵动出一个勉强的假笑。
“张周之，”她的声音有些轻，“今天也一起回家吧。”
他没有应声，只是放慢了脚步，算是默许。
街道沉浸在将暮未暮的灰蓝色里。路过奶茶店时，沈欣怡侧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习惯性的询问。张周之顿了顿，推门走了进去。
“一杯无糖柠檬水，一杯三分糖珍珠奶茶。”
他付了钱，接过饮品时避开了店员那副“又见面了”的熟稔笑容。走出店门，两人之间又恢复了沉默。沈欣怡咬着吸管，目光却像羽毛般落在他侧脸上，等待着他开口。
张周之只是吸着柠檬水。冰凉酸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解不了喉间的干渴。与陈浩然那番对话耗尽了他在语言上的力气，此刻他只想沉入这片空白。
很快，杯子空了一半。他松开吸管，无意识地吐出一口绵长的叹息。
沈欣怡抬眼看他。
张周之的视线掠过她手中的奶茶杯——那根吸管上布满了细小而凌乱的齿痕，记录着一场无声的焦虑。
“别咬吸管。”他声音有些哑，“对身体不好。”
沈欣怡低头看了一眼，反而更用力地咬了一下，才小声嘟囔：“……要你管。”
张周之不再说话。街灯就在这时一盏盏亮起，在他们脚下投出昏黄而模糊的光圈。
沉默继续蔓延。直到沈欣怡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林清悦她……今天说，这段时间可能不会来心理社了。”
张周之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也是呢。”他声音平静得像在复述别人的事。
沈欣怡的脚步停了下来，手已经拽住他的衣角。
她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润，里面晃动着清晰可见的水光。
“你怎么……还是这样……”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音，“林清悦同学都要走了，心理社……大家……你难道一点都不……”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更紧地攥着他的衣角，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张周之被她拽得转过身。路灯下，她眼里的泪光刺痛了他。陈浩然的话突然在脑中回响——“傲慢”。是的，他一直在分析、在判断、在选择最“正确”的做法。可此刻面对这份毫无掩饰的难过，他那些精密的计算显得如此空洞。
他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资格去“做对的事”。
但——
“如果她真的不来了……”
他听到自己开口，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我们就去把她找回来。”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像深思熟虑的承诺，更像一种本能反应——对眼泪的本能反应，对可能失去之物的本能抗拒。
她抬起泪眼看他，睫毛湿漉漉的。
“真的吗？”她问，声音里满是不确定，“你不会……又像之前那样……”
张周之沉默了。
他其实不知道。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不知道怎么做，甚至不知道这承诺本身是不是另一种傲慢。
但他看着她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嗯。”
沈欣怡怔怔地看着他，攥着他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了。她在原地站了几秒，忽然抬起手用力擦了擦眼角，再抬头时，脸上露出一个努力想显得凶巴巴的表情。
“你答应过了哦！”她瞪着他，声音还带着鼻音。
张周之扯了扯嘴角。
“嗯。”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走到小区岔路口时，沈欣怡朝他挥挥手，转身走向另一条路。她的脚步似乎轻快了一点，但背影依旧显得单薄。
张周之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手中的柠檬水早已不冰了，只剩下酸涩的余味。他仰头喝完最后一口，晚风拂过，带来一阵凉意。
他站在原地，望着空荡的岔路口，忽然觉得手里的空杯子很轻，轻得让人心慌。
---
吃完晚饭，洗漱完毕，张周之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光白得刺眼，他伸手关掉开关，房间顿时陷入昏暗。月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给一切蒙上一层清冷的银灰色。
疲惫像厚重的绒毯覆上他的大脑皮层，催促着他赶快入睡。
可是闭上眼睛，辗转反侧，那些白天被压抑的思绪却纷纷苏醒，如潮水般涌来。在意的事太多，未解的结太多，它们像老式座钟的钟摆，在寂静中滴答、滴答，规律而固执，拽着他的意识不断下坠。
没错，他失眠了。
为什么呢？张周之自认为，自从小学毕业之后，他就成了睡眠质量极好的那种人。这种突发状况，是高中以来的第一次。
他坐起身，背靠床头，开始回溯这些天发生的一切。
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陈浩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接着是他那句——“傲慢”。
‘傲慢么……’
月光在地板上投出窗格的影子，一道道，像囚笼的栅栏。
‘原来，我从一开始就错了么？自顾自地定义什么是“问题”，自顾自地设计“解决方案”……我眼中的林清悦，究竟是她本来的样子，还是我期望她成为的样子？’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磨平她的棱角，教她处事圆滑，让她变得合群——让她变成我眼中“正常”的模样，这就是我对她的救赎？’
张周之苦笑。黑暗中，宋晓燕那张因嫉恨而扭曲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是啊……这个试图将鹤拽回地面的我，与宋晓燕这种人，在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呢？不过是用“为你好”的糖衣，包装着同样的自私与控制欲。这副自以为是的嘴脸——’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痛肺叶。
‘——还真是……无可救药的傲慢啊。’
想通的瞬间，身体忽然变得异常沉重，仿佛所有支撑他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他向后倒去，陷进柔软的枕头里，侧过头望着窗外那弯清瘦的月牙。
然后，他笑了。
低低的、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笑声。他在笑什么？
也许，是在嘲笑那个直到今夜才看清自己、却早已面目可憎的，自以为是的少年吧。
‘如果觉得自己错了——’寂静中，张雅的声音忽地在耳边清晰地回响起来，像穿过漫长时光的叩问。
张周之望着月亮，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仿佛在重复，又仿佛在确认。
然后他闭上眼睛，轻声对自己说：
“那就去道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