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林清悦离开后，心理室的门一连几天都没在下午锁上过。
起初，也只是林清悦的座位空着。那把靠窗的椅子被规整地推进桌下，椅背上搭着的浅灰色开衫一直没人取走，上面渐渐落上了一层肉眼难辨的浮尘。
然后是高思瑶。她来了两次，第一次还拿出课本安静地做了一会儿题，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第二次只坐了不到十分钟，就收拾东西走了，临走前小声对沈欣怡说：“这里……太安静了，我静不下心。”
新加入的成员们嗅觉更敏锐。方媛和付玥玥第三天就没再来，柳若雪多坚持了一天，第四天下午也托赵阳带了话，说家里有事。刘致远倒是每天都来，但总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书包总是放在腿上或身旁触手可及的地方，好像随时准备离开。他不再参与任何话题，只是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赵阳依然挂着笑容，努力想维持住什么。他试着发起讨论，讲昨天看到的社会新闻，或是抛出某个心理学小知识。话题抛出去，像石子扔进一口深井，起初还有沈欣怡小声接几句，后来连她也只是点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边那个空位。
那种沉默，像一口深井。
而现在，井，慢慢地干涸了。
到第五天，常来的只剩下赵阳、沈欣怡、刘致远和张周之。
活动时间过半，刘致远的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他低头看了眼，如释重负地站起身：“那个……班主任找我有事，我先走了。”
赵阳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好，路上小心。”
门关上。房间里剩下三个人。
沈欣怡趴在桌上，手指绕着书包带子，一圈，又一圈。赵阳翻开一本社团活动记录本，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很久没有落下。
张周之坐在最远的角落。他面前摊着那本《自卑与超越》，已经摊开在同一个页码上，整整四天。
沉默长得令人难堪。
赵阳终于放下笔，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书包。
“赵阳，你也要走吗？”沈欣怡抬起头，声音很轻。
赵阳的动作顿了顿。他看向沈欣怡，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张周之，脸上那副惯常的温和笑容第一次显得如此勉强，甚至有些疲惫。
“我……”他迟疑着，“我……出去透透气。这里……太闷了。”
他说得含糊，但意思谁都明白。
沈欣怡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赵阳走了。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现在，只剩下两个人。
沈欣怡维持着趴着的姿势，一动不动。张周之盯着书页上的一行字——那些字母扭曲、游动，始终无法组成有意义的句子。
过了很久，沈欣怡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
“张周之。”
“……嗯。”
“那盆多肉，”她慢慢坐起身，看向窗台，“叶子是不是有点蔫了？”
张周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窗台上，那盆林清悦带来的、不知名的绿色植物，原先饱满挺立的叶片，边缘确实微微向内卷曲着，透出一种缺乏生机的黯淡。
“好像……是。”
“没人浇水。”沈欣怡说，声音干巴巴的，“林清悦同学不在，就没人记得了。”
她说完，拿起自己的书包，站了起来。
“我也回去了。”
“嗯。”
她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却没有立刻拧开。背对着他，她很小声地，几乎像自言自语地说：
“它会不会死掉啊。”
他合上书，看向窗台那盆灰扑扑的多肉。君子求诸己。陈浩然的声音，林清悦最后那个平静到空洞的眼神，反复灼烧着他的神经。
“沈欣怡，”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帮我一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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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悦合上图书馆借来的《社会心理学导论》，指尖划过光滑的书脊。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她独自占据的长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周围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的低语。
这是她曾经习惯的，甚至追求的宁静。
但现在，这份宁静里却掺杂了一丝难以言明的……滞涩。就像呼吸着过于纯净的氧气，久了反而感到稀薄。
她收拾好书本站起身，走向还书架。目光扫过熟悉的分类区，却在“G类-教育”附近停留了片刻。那里曾有一本《如何当一名合格的老师》，她借阅过，又悄悄还了回去。
离开图书馆，走廊里迎面走来几个女生，正低声谈笑。看到她，谈话声微妙地停顿了半秒，目光掠过她，又迅速移开，继续着她们的话题走远了。没有指指点点，没有窃窃私语，是一种更彻底的——无视。
宋晓燕的阴影似乎随着那记耳光和她母亲的闹剧一并远去了。她获得了曾经想要的“清净”。但这清净，此刻却像一件过于宽大的衣服，空荡荡地裹着她。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巨大的房子寂静无声。父母出差，弟弟住校。她将书包放在客厅昂贵的真皮沙发上，没有开灯，任由暮色一点点吞噬室内的轮廓。
手机屏幕亮起，是沈欣怡发来的信息。
「林清悦同学，在吗？(｡•́︿•̀｡)」
她盯着那个小小的颜文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沈欣怡……那个总是带着温暖笑意，会真诚地说“你好帅”，会固执地想拉住她的女孩。心理社里那些细碎的交谈、分享的零食、还有她离开时沈欣怡急切的眼神……
林清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恢复了一片清明。她回复：「在。有事吗？」
消息几乎秒回：「那个……林清悦同学，你之前是不是有一本心理书，落在心理社了呀？我今天整理东西才看到……大家都说不是没有借过这本书。」
书？林清悦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本《认知心理学案例分析》，之前讨论陈浩然的案例时参考过，后来就忘了带走。
「是的。」她回道。
「那你要不要来拿一下？或者我明天送到你班上？」沈欣怡接着问。
林清悦略微沉吟。
「不必麻烦。我去活动室取。」她打下了这行字。理由很充分，只是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仅此而已。
「好的！那我最后一节课在活动室等你哦！」沈欣怡回了一个开心的表情。
放下手机，林清悦走到窗边。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映在她清澈的瞳孔里，却没有多少温度。她只是想拿回一本书，顺便……或许，看一眼那个地方现在变成了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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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一天，随着下课铃声响起。
林清悦已经收拾好书包，脚步比平时略快了一些。穿过渐渐喧闹起来的走廊，楼梯，走向那间熟悉的活动室。
路上，她遇到了高思瑶，对方抱着一摞书，轻声向她问好，眼神有些躲闪。也看到了赵阳，他正和几个男生说笑着走向操场，看见她时笑容顿了顿，点头致意。
一切如常。只是他们都没有走向心理社的方向。
心理室的门虚掩着。
沈欣怡正站在门口，看向林清悦，眼神复杂：“我……我在外面等你。”
林清悦点了点头，没有看她，伸手推开了门。
室内比她想象中更暗。窗帘半拉着，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只有几缕夕阳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几道细长的、浮尘翻滚的光带。
张周之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听见开门声，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