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他与她的故事终将继续 

作者:泽沐先生 更新时间:2025/12/7 2:36:59 字数:2649

林清悦站在门口,没进门。下巴绷着,看他的眼神像结了冰。

张周之看起来不太好。头发比平时更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校服外套皱巴巴的。他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小喷壶——窗台上那盆多肉的肉叶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亮。

他在给多肉浇水。在她缺席的日子里。

林清悦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记。她立刻绷紧了脸,把那股没来由的酸涩狠狠摁了回去。

“书在书架上。”张周之先开口,声音沙哑,“第三排左边。”

现在,这里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和初遇时一样,但又完全不同。那时空气里是硝烟和戒备,此刻,却充斥着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以及过往所有误解、伤害凝结成的无形壁垒。

林清悦没有动,也没看他。她侧过身,目光定在窗台那盆蒙尘的绿植上,只给他一个冰凉的侧影。看了几秒,她径直走到书柜前,抽出那本书,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张周之看着她。他看到了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到她紧抿的嘴唇,看到她逐渐收拢的手。他从她紧抿的嘴唇、刻意避开的视线,和那挺得笔直却僵硬的背影里,只读得出两个字:拒绝。还有深深的……失望。

当初那点“狗咬吕洞宾”的委屈,早没了。现在他心里只剩一片焦土,全是自己一把火烧的。

林清悦背对着他,身影挺拔却孤绝。她走到书柜前,拿下那本书,没有半分留恋,径直向门口走去。

眼看她的手就要触到门把,一种冰冷的、近乎恐慌的情绪猛地攫住了张周之。不能就这样结束。至少不能在她带着这样的误解和决绝离开时结束。

“等等。”声音冲出口,比他预想的更急促,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林清悦的手停在半空,但没有回头。

“至少……”张周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却因某种极力抑制的情绪而显得暗哑紧绷,“至少听我说完。之后你要走,我绝不会再拦。”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吗,张周之同学?”林清悦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关于你的‘任务’,还是关于你那些‘卓有成效’的诊疗成果?”

这冰冷的讥讽像细针,精准地刺入张周之一直试图回避的羞耻处。他感到一阵想要退缩的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堵在胸口,压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如果你只是想确认你的‘治疗’很成功,”林清悦侧过脸,余光扫过他,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那么是的,我现在‘合群’多了,也‘正常’多了。多谢你的‘帮助’。可以了吗?”

“不是的!”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度,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张周之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会这样打断她。他看到她纤细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平日的语速和条理,但思绪却像缠住的线团。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我承认……最初,是那样。”他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我承认我像个拿着诊断书的庸医一样靠近你,分析你,甚至……想按我的想法‘修正’你。这是我的错,是我无可辩驳的傲慢和愚蠢。”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有些乱,但目光紧紧锁住她的侧影,仿佛怕她一眨眼就会消失。

“但是……”他的声音里掺杂进一种复杂的情绪,“但是后来……心理社里那些时间,那些事……它们对我来说,不是‘任务进度’,不是‘疗效观察’!它们就是……它们本身!”

他似乎找不到更精确的词汇来描述,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挫败和激动:“看着你画海报、听沈欣怡说些没头没脑的话、甚至和你因为一道题或者一句话争执……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它们让我觉得……”他声音变得更加沙哑而急促,“让我觉得这个地方……让我觉得我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像个局外人。这感觉是假的吗?也是可以‘设计’出来的吗?”

林清悦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但没有转过来。

张周之的话像是打开了某个闸口,后面的话语不再受严密控制,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倾泻而出:

“我知道自己错得离谱,是我活该。但是……能不能别因为开头是错的,就说后来全是假的?”他努力想保持平稳。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激烈的情绪过后,是更深的无力和苍白的寂静。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又说错了,又陷入了自我辩解的陷阱。

良久,他抬起头,脸上带着疲惫的潮红和未褪尽的激动痕迹,但眼神却变得异常清晰和沉重。

“……对不起。”这一次声音平静了许多,“我说这些,不是在为自己开脱。相反,它让我更看清了自己错在哪里。”

他的目光落在她依然倔强的背影上,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像是用刀将反思刻在自己骨头上:

“我错在,自始至终,都把自己摆在一个‘观察者’、‘评估者’,甚至是‘施恩者’的位置上。我打着‘为你好’的旗号,行使的却是定义你‘好不好’、‘正常不正常’的权力。这种隐藏在关心背后的傲慢和审视,才是对你最大的不尊重和伤害。它将一段本可以平等发生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扭曲成了不对等的‘医患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语气带着深深的自我厌弃:

“索伦·克尔凯郭尔说过,‘致死的疾病是绝望,而绝望的最深形式,是‘想要成为他人眼中的自己’,而你的“个性”,或许正是你对抗这种绝望的方式。而我却以“帮助”为名,对你的“自我”进行最根本的否定。林清悦,我向你道歉。对不起。为我的愚蠢,为我的傲慢,为我曾经……用看待‘案例’的眼光看待你。你从来都不是‘病例’,你是我见过……最真实、最坚韧,也最值得被平等对待的人。”

道歉结束,活动室里只剩下他尚未平复的呼吸声,和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寂静。没有激烈的辩驳,只有彻底袒露后的虚弱和等待审判的沉寂。

林清悦依旧背对着他。

但张周之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那本《认知心理学案例分析》,并且,正在微微地颤抖着。

然后,一滴,两滴……清澈的泪珠,悄无声息地划过她的脸颊,滴落在地板上。

他显然被这些泪滴给怔住了,本能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干涩的字:“你……你别哭啊……”

就在他慌乱至极,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时——

林清悦猛地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去眼泪,动作快得有些狼狈。接着,她忽然转过身,眼眶还红着,里面翻涌着委屈、动容、未消的怒气,还有着更多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紧接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张周之身前,她的突然靠近让张周之怔住,可他完全没料到接下来的动作,她抬起了脚,用她那擦得锃亮的小皮鞋的鞋跟,对准他的脚背,狠狠地踩了下去!

“痛啊!”一股尖锐的痛楚从脚背炸开,直冲头顶。张周之毫无防备,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踉跄两步,“咚”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坐在地上。

林清悦踩完,看也没看他瞬间皱起的脸,更没看自己“暴行”的结果,只是飞快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张周之抱着被踩痛的脚,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疼得龇牙咧嘴。

但很奇怪,那疼痛似乎并不只是来自于脚背。更多的,是一种堵塞已久的情绪被强行疏通后的钝痛,以及……一丝微弱却如释重负般的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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