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什么啊！！！我简直就是头蠢驴！连个歉都道不明白，好想死，现在就想死啊！’
张周之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深深插进发间，身体在床上拧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把胸腔里那股躁郁挤出去。
脚背早就不痛了，可那瞬间的触感——鞋跟落下的力度、她转身时扬起的发梢、还有最后那声几乎听不见的门响，却像烙进了神经里，反复灼烧。
‘她那是原谅了吗？要是没原谅怎么办？要是原谅了……又该怎么办？’他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光影裂纹，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水底翻涌的气泡。
道歉之后的第二天，会发生什么？关系会滑向哪里？他不敢细想。光是攒足勇气说出那些话，就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社交能量。可心底某个角落，却又蜷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也许，只是也许，今天推开门时，能看到那个熟悉的坐在窗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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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张周之就拎起书包冲出了教室，步频快得像是身后有东西在追。
“哟，这么急？赶着投胎啊？”同桌何妍妍的声音从后面飘来，带着惯常的戏谑。他没回头，只是把书包带子攥得更紧了些。
站在心理社门口时，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悬在冰凉的门把上，停顿了几秒。推开门。
光线从半拉的窗帘缝隙斜射进来，在旧地板上切出几道明晃晃的光带。浮尘在光里缓缓翻滚。
然后，他看见了——林清悦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个蓝色的小喷壶，正微微俯身，给窗台上那盆多肉浇水。水流细密，落在略有些萎蔫的叶片上，汇成细小的水珠，沿着叶缘滚落。午后的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垂落的发丝，以及那双专注的、映着绿意的眼睛。
她听见动静，动作顿住，抬眸望来。
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林清悦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浅红。她迅速放下喷壶，指尖无意识地撩过鬓边的碎发，随即转身，挺直背脊，在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刻意放缓的从容——如果忽略她微微收紧的指尖和略显僵硬的肩线。
张周之这才意识到自己站在门口盯着人家看了多久。一阵热意轰地涌上耳根，他尴尬地抬手挠了挠后颈，含糊地咳了一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向自己那个墙角的“老巢”。
坐下，抽出书。摊开。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要命……这什么情况？！说点什么啊张周之！空气都要凝固了！’他在心里无声咆哮，书页上的字像一群乱爬的蚂蚁，一个也进不去脑子。
眼角的余光却不听使唤，总往窗边飘。而几乎在同一时刻，他也能感觉到一道清冷的视线，蜻蜓点水般掠过自己，又迅速收回。像一场无声的、笨拙的探戈，进，退，再进，再退——脚步凌乱，心跳如鼓。
就在这场沉默的眼神拉锯几乎要将空气绷断时——
“咔哒。”
门被推开了。
沈欣怡探进头，目光在室内扫了半圈，然后，准确地定格在林清悦身上。
“林清悦同学！”她眼睛瞬间亮了，声音里爆发出毫不掩饰的惊喜。
正沉浸于微妙僵局的两人同时被这声音惊得一颤。
林清悦像是被吓了一跳，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才轻声应道：“……嗯。”
这一声“嗯”，让沈欣怡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她几乎是蹦跳着进来，快步走到林清悦旁边的座位坐下，双手托住下巴，眼睛弯成了月牙：“你终于回来了！太好了！我就说张周之肯定能做到的嘛！”
她的话速很快，带着雀跃：“我那天还在门外等你呢，结果你跑得也太快了，一眨眼就没影儿了……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几天，社团里空荡荡的，大家都不怎么来了，说话也没意思……我和张周之两个人待在这儿，安静得吓人……”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透出一点真实的委屈，眼神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
林清悦听着，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这种直白的依赖和想念，让她有些无措，甚至生出一丝微弱的负罪感。
就在这时，墙角传来椅腿摩擦地面的声音。
张周之站了起来。他依旧没太敢直视林清悦，目光落在她面前的书桌边缘，声音有些干涩，却清晰：
“……欢迎回来。”
“哇！张周之你什么时候来的！”沈欣怡被他的突然出声吓了一跳，夸张地拍了拍胸口。
“我一直都在这里好吧……”张周之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话音落下，他的视线终于抬起，又一次与林清悦撞上。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移开。
但她的脸颊却以更明显的速度晕开了一层绯色。她下意识地并拢了膝盖，微微低下头，几缕长发滑落，遮住了一半侧脸。喉间溢出的应答轻得像一声叹息：
“……嗯。”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柔软”的别扭。
‘……杀了我也行。真的。’
张周之猛地别开脸，后颈滚烫。林清悦这副模样，褪去了冰冷外壳，露出底下那点生涩的、不知所措的、甚至有点可爱的笨拙——比任何尖锐的指责都更让他心跳失序，无所适从。
“所以……”沈欣怡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微妙而危险的沉默。她托着腮，目光在重新变得空旷的室内转了一圈，语气里的雀跃渐渐被一层真实的失落覆盖：“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呢？大家都走了……赵阳、高思瑶，还有新来的几个同学，好像都不打算来了。”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敲在了林清悦紧绷的心弦上。
她似乎微微吸了一口气，交叠的双手放松下来，搁在膝头。再抬起眼时，脸上那层薄红已褪去大半，眉眼间重新凝起惯有的克制感。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和微微扬起的下颌，隐约透出一种比以往更甚的认真。
“按照社团既定的活动安排进行就可以。”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可是……”沈欣怡的嘴角垮了下来，声音也低了，“‘大家’都不在了啊……就我们三个了。”
林清悦沉默了片刻。
午后的光晕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她看向窗台上那盆刚被浇灌过的多肉，绿意仿佛在缓慢地重新变得饱满。
然后，她轻轻开口：“那就把他们找回来。”
“欸？”沈欣怡眨了眨眼，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怎么找？”
林清悦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极具目的性地，越过沈欣怡好奇的脸，最终落在了墙角的张周之身上。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方才的羞涩与无措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捉弄”意味的眼神。
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弧度极小，却让被注视着的张周之瞬间脊背发凉。
‘坏了。’张周之如是想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