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面对往来的人群，张周之同学将会想起林清悦让他举着宣传板的那个下午。
“为什么一定要我在这里举着这块板子？”张周之站在校园宣传栏旁边，双手托着那幅由林清悦设计、沈欣怡上色的心理社宣传板，像一尊被临时征用的雕像。
午后的阳光直射下来，在他脚边拉出一道短短的影子，他却觉得自己快要被晒成一道飘散的烟。
一旁的林清悦和沈欣怡并排坐在从教室搬来的课桌后，手里握着印着补习班广告的塑料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试图驱散南方午后粘稠的暑气。
林清悦抬眼望向他那副有些窘迫的姿态，唇角轻轻一扬，随即抿住笑意，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视觉吸引理论表明，适当的高度差能提升信息触及率——简单来说，你个子高，举起来更显眼。”
然而理论归理论，现实却略显骨感。来往的学生大多行色匆匆，偶尔有人被桌后两位清丽的少女吸引目光，脚步稍缓。
可视线又移到旁边那个举着牌子、满脸写着“我不存在”的男生脸上，最后往往露出一种“这什么组合”的微妙表情，加快脚步走开了。
“这样子真的有用吗——”沈欣怡已经热得全然不顾形象，整个人软软地趴倒在桌面上，侧脸贴着冰凉的塑料桌皮，声音闷闷地传来，“林清悦同学，大家好像完全不在意啊……高思瑶她们这会儿肯定在刷题吧？”
林清悦微微蹙起眉，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清澈的目光在宣传板和一旁的张周之之间游移，低声自语：“难道说……是因为张周之同学的‘个人气质’，与宣传板想要传达的‘开放、接纳’主题，产生了某种……意料之外的抵消效应？”
“这也能怪我？”张周之扯了扯嘴角，对于自己无形中散发出的“生人勿近”气场，他比谁都清楚，“气质这东西，又不是空调遥控器，说调就能调的。”
‘若是赵阳在这儿……’他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恐怕早就被人围起来问东问西了吧。’
“好——热——啊——”沈欣怡拉长音调，发出近乎呻吟的哀叹，仿佛一颗化掉的冰淇淋。
南方的季节变换总是如此霸道，仿佛只有冬夏在进行着漫长的拉锯战，而春季只是匆匆过客。眼下，夏季正以其绝对的统治力，将炽热和潮湿均匀地涂抹在每一寸空气里。
他们占据的这片“阵地”实在谈不上好——但凡有点树荫的宝地，早已被动漫社的COSER、音乐社的吉他手或是街舞社响亮的音箱先一步“占领”，只剩下这块光秃秃、直面阳光的“开阔地”。
林清悦的目光掠过瘫软的沈欣怡和一脸“我也没办法”的张周之，轻轻叹了口气。她放下扇子，站起身来，随手理了理裙摆：“我去买点冷饮吧，降降温。你们要什么？”
这所高中的配套设施堪称完备，校园商店里从文具零食到冷饮简餐一应俱全，全都通过一张校园卡搞定，俨然一个微型社会。
“我吃雪糕！要可爱哆！香草味的！一定要香草味的哦！”沈欣怡瞬间抬起头，眼睛发亮地强调。
“冰镇矿泉水，谢谢。”张周之言简意赅，此刻他只想摄取最纯粹的水分。
“好。”林清悦点点头，转身朝商店方向走去。
几乎就在她身影消失在转角的同时，张周之一直绷着的肩线瞬间松垮下来。他迅速放下举得发酸的手臂，将宣传板往桌边一靠，便坐进沈欣怡旁边的空椅子里，抓起她留在桌上的塑料扇子，“哗啦哗啦”地对着自己猛扇。
“咦？”沈欣怡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变化，侧过脸，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张周之，你累了吗？”
张周之扇风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把脸往扇子后偏了偏，声音含糊地飘出来：“没有……太热了。”
他才不会承认，是因为林清悦在场，她那认真监督的模样，让他莫名有种“必须站好这班岗”的奇怪责任感，连坐下休息都觉得像在偷懒。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子，远处树荫下的人影却在这时动了——是赵阳。他显然已经观望了一会儿，这才迟疑地走近。
“张周之，沈欣怡，你们这是在……招新吗？”
他看了看桌上的宣传板，又看了看瘫坐的两人，脸上带着温和却略带困惑的笑容。
“是啊，”沈欣怡坐直身子，语气里掺进一丝若有若无的埋怨，“大家都散了，只好出来拉人了。”
赵阳听出了她话里的意味，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笑容变得勉强：“啊哈哈……这样啊。对了，林清悦同学呢？她……真的退出心理社了吗？”他问得有些小心翼翼，目光不自觉地扫向四周。
他话音未落，张周之却忽然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重新举起宣传板，还特意往旁边挪了两步，动作流畅得像在刻意划清界限——或者说，更像在为什么即将到来的场面腾出空间。
赵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尚未理清头绪，一个清泠平静的嗓音已自身后响起：
“我回来了。”
林清悦提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她语气平常，甚至没有多看赵阳一眼，只是绕过他，将手中的香草味可爱哆和冰镇矿泉水分别递给眼巴巴的沈欣怡和一脸得救的张周之。
赵阳整个人僵在原地。林清悦那种近乎无视的态度，比任何责备的眼神都更让他感到一阵闷痛。她明明看见他了，却像看见空气一样自然掠过，这种自然而然的疏离，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刺进他试图维持平静的表层。
他看着她将饮料递出时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她对沈欣怡说“你的香草味”时那温和的侧脸，一股混杂着愧疚、不甘和某种失落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头。他握了握垂在身侧的手，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却比想象中坚定地冲了出来：
“我……我也来帮忙吧。”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对面张周之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近乎狡诈的、得逞般的笑容。那笑容如此鲜明，让赵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窜上一丝不妙的预感。
多年后，面对往来的人群，赵阳同学将会想起张周之让他举着宣传板的那个下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