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嘉豪第二天下午准时出现在了心理社。
他今天换了副细边眼镜，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荣格心理学导论》，书脊的折痕很新，像是刚拆封不久。他进门时朝众人点了点头，姿态比昨天收敛了些，但那种刻意营造的“学者气”反而更浓了。
“关于昨天‘讲座’的提议，我做了些初步构想。”他将书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指尖在封面上轻点，“我们可以先从‘梦境与潜意识的象征分析’入手，这个话题既有深度，又容易引发兴趣。”
林清悦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她微微颔首：“梦境分析确实是荣格理论的重要部分。你有具体的案例或框架吗？”
王嘉豪似乎就在等她这一问。他翻开书，熟练地找到折页处，念了一段关于“阴影原型”的描述，语言流畅，甚至带点演讲的韵律。
接着，他分享了一个“朋友”的梦——关于在迷宫中追逐黑影——并给出了几个听起来颇为专业的象征解读：迷宫代表混沌的自我意识，黑影是未被接纳的人格侧面，追逐行为则象征着整合的企图。
活动室里很安静。阳光斜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缓缓翻滚。
沈欣怡双手托着下巴，眼睛微微发亮：“听起来好厉害……像解谜一样。”
赵阳笑着补充：“王嘉豪同学准备得很充分啊。如果做成讲座，应该能吸引不少人。”
林清悦没有立刻表态。她纤细的手指交叠着放在膝上，目光在王嘉豪脸上停留了片刻。他的陈述逻辑清晰，引用的概念准确，甚至注意到了荣格理论与弗洛伊德在梦境解析上的细微区别。这超出了她最初的预期。
“你对分析心理学的了解，确实比一般爱好者深入。”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审慎的认可，“这些内容，是你自学的吗？”
王嘉豪的嘴角难以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他身体微微后靠，做出一个谦逊又略带疲惫的姿态：“家里有些藏书，自己也感兴趣，看了几年。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都是纸上谈兵。所以特别希望能有个实践交流的平台。”
这番话说得很漂亮。既展示了“底蕴”，又表达了“谦虚”，还暗含了对心理社的认可。
林清悦的睫毛垂了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在思考。社团确实需要新的活力和更专业的内容输出。如果王嘉豪真有这份能力，那讲座或许不是胡闹，而是一次有价值的尝试。
“如果要做，”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认真，“我们需要一起拟定详细大纲，确保内容的准确性和适宜性。”
“当然。”王嘉豪立刻应道，脸上绽开笑容，“有林清悦同学把舵，肯定更稳妥。”
气氛变得融洽起来。沈欣怡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宣传海报的设计，赵阳则建议可以借用学校的多媒体教室。就连窗台上那盆多肉，都仿佛在午后的光里舒展了些。
只有张周之，依旧窝在墙角的旧沙发里。
他手里那本《社会心理学》已经几分钟没有翻页了。他的视线落在书页上，目光却是散的，耳朵捕捉着房间另一头的每一句对话。
不对劲。
王嘉豪的表现太“标准”了。他的引述精准得像在背诵，案例分析的结构工整得如同教科书范例，甚至连那点恰到好处的“谦虚”和“疲惫”，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一样。
更关键的是眼神——当林清悦肯定他时，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是欣喜或鼓舞，而是一种……接近于“得意”的松弛。那不是一个热爱知识的人在获得认可时的自然反应，更像是一个演员顺利通过了一条重要镜头。
张周之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书页边缘。
他想开口。想说“再问问他对‘个体化进程’与‘自我实现’区别的理解”，或者“让他解释一下荣格后期对宗教象征的看法如何与早期理论衔接”。任何一个真正浸淫过这些内容的人，面对这种追问或许会卡壳、会组织语言，但绝不会慌张。而表演者，会立刻暴露出知识的断层。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看到了林清悦的表情——那种认真思索、慎重评估的神情。她也起了疑心吗？不，那更像是她面对一道复杂习题时的专注，是在“验证前提是否成立”。而一旦她认定前提成立，便会以惊人的投入去完善后续。
他也看到了沈欣怡眼里的光，那是单纯对“有趣事物”的期待。还有赵阳脸上温和的笑容，那是他惯常试图凝聚氛围的努力。
一种熟悉的疏离感，像冰水般缓缓漫上张周之的脊椎。
他仿佛站在一道透明的玻璃墙后，看着墙那边的世界按照某种他无法认同的脚本运转。他想敲敲玻璃，但声音注定无法穿透。更可能的是，他的敲击会被误解为破坏气氛的杂音。
“张周之同学，”王嘉豪的声音忽然转向他，带着刻意为之的友善，“你觉得呢？关于讲座的主题。”
所有的目光随之移了过来。
张周之抬起眼，对上王嘉豪的视线。那眼神深处藏着一丝微挑衅的试探，仿佛在说：“你这个一直沉默的怪人，能说出什么有建设性的话吗？”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张周之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我没什么意见。你们定就好。”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王嘉豪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笑容更自然了些：“那就好。我还担心自己太冒进，打扰了社团原本的氛围呢。”
“不会，”林清悦接话，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晰，“有价值的尝试，我们都欢迎。”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张周之，停留了半秒。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却有一种类似“希望你也能参与进来”的期许。
张周之避开了那道目光，重新低下头，盯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
心头那股冰水的凉意，似乎更重了些。
放学后，张周之最后一个离开活动室。锁门时，他发现林清悦站在走廊尽头，似乎在等他。
她走过来，傍晚的光线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关于王嘉豪的讲座，”她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你觉得有不妥的地方，可以直接说。”
张周之握着钥匙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察觉到了吗？他那份沉默里的异样？
“没有。”他声音干巴巴的，“你们决定就好。”
林清悦看着他，清澈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暮色，也映着他有些僵硬的轮廓。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好。”她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张周之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钥匙，金属在掌心留下一圈冰凉的印记。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他试图说服自己，‘林清悦那么谨慎的人，如果王嘉豪真是草包，她应该能看出来。赵阳和沈欣怡也不是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