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的空气沉甸甸的,像是浸了水的海绵,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黏的暑气。阶梯教室里却反常地挤满了人,风扇徒劳地搅动着闷热的空气,把窃窃私语吹散又聚拢。
王嘉豪站在讲台后,白衬衫领口熨得笔挺。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带着刻意压低的沉稳:“各位同学下午好。今天,我们来聊聊梦——那些夜里偷偷溜进我们脑子里,白天又跑得无影无踪的小剧场。”
开场轻松,引来了几声轻笑。PPT首页是深邃的星空,标题“梦的迷宫”缓缓浮现。一切都在轨道上。
前二十分钟,王嘉豪像背诵一篇精心打磨的演讲稿。他讲荣格和弗洛伊德怎么吵架分家,讲“集体无意识”这个听起来很玄乎的词——“就像所有人脑子里共用一个祖传的素材库”。他穿插几个网上看来的离奇梦例,用“象征”、“原型”、“潜意识补偿”这些术语包装起来,听起来既高深又有趣。
台下大多数人听得入神。前排的林清悦微微颔首,沈欣怡眼睛发亮,赵阳保持着鼓励的微笑。张周之依旧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像个沉默的影子。
王嘉豪渐入佳境。他肢体放松,声音里多了几分表演式的感染力。他甚至临时加了一段:“比如,如果你梦到被追赶,那追赶你的可能不是怪物,而是你不敢面对的自己。这就是‘阴影整合’的过程——”他顿了顿,满意地看到几个同学若有所悟地点头。
互动环节开始。第一个举手的是个扎马尾的女生,声音有些紧张:“学长,我总梦见回到高考考场,卷子一片空白,急得浑身冷汗……这算那种‘焦虑梦’吗?您说的‘补偿’是什么意思?”
问题很常见。王嘉豪从容一笑:“典型的‘考试焦虑梦境’。它可能映射了你对现实中某种‘被评价’场景的紧张。至于补偿——”他流畅地接上,“可以理解成,你的潜意识在梦里帮你‘预习’最坏情况,等真遇到了,反而没那么怕了。”
女生点点头,坐下了。王嘉豪心中一定。
第二个提问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表情认真:“学长,我梦见自己在学校里飞,但飞得很低,老是撞到树或者路灯。这跟我最近学自行车总摔有关系吗?还是说,‘飞’这个动作本身有什么特殊含义?”
问题稍微偏了点,但王嘉豪有应对套路。他推了推眼镜,露出“这问题有意思”的表情:“‘飞行梦’常和‘渴望自由’、‘想要突破’联系在一起。飞不高、有障碍,可能代表你感觉现实中有东西在牵绊你。和学自行车的联系嘛……”他故意停顿,营造思考感,“可以看作一种‘象征性表达’。你想掌控(飞),但总受挫(撞到东西),梦把这种矛盾‘演’出来了。”
男生“哦”了一声,表情似懂非懂。王嘉豪准备请下一位。
这时,坐在中间一个圆脸、看起来憨厚的男生举起了手。他之前一直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同学请讲。”王嘉豪语气温和。
圆脸男生站起来,挠了挠头,说话有点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学长,我有点没听明白。您刚才说,梦到考试空白是‘预习’最坏情况,这样就不怕了。可我每次做这种梦,醒来更焦虑了,一整天都心慌。这……好像没‘补偿’到我啊?”
问题朴实,却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气球光鲜的表面。
王嘉豪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他迅速调整:“那是因为……清醒后的理性思维会覆盖梦的‘疗愈效果’。潜意识的工作是隐蔽的,你可能没察觉到……”
“那怎么才能察觉到呢?”圆脸男生追问,眼神诚恳,“而且,如果梦是‘预习’,为什么我每次都梦到同一场考试,都空白?这‘预习’好像没啥用,老是重复同一个噩梦。”
台下开始有轻微的骚动。这个问题太具体、太真实了,打破了之前那种“理论很美”的氛围。
王嘉豪的语速不自觉地快了一点:“重复梦境说明这个议题对你非常重要!潜意识在持续提醒你!至于如何察觉……需要更深入的自我觉察练习,比如记梦日记,分析模式……”他试图把话题拉回他熟悉的“方法论”。
但圆脸男生显然没被满足,他皱起眉,更困惑了:“可是学长,我记了梦日记啊。记下来就是‘又梦到考试空白,吓醒’。然后呢?分析出‘我很焦虑’?这个我本来就知道啊。梦告诉我这个,有什么用呢?”
“噗嗤——”台下不知谁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即是更多压抑的低笑和交头接耳。
王嘉豪感到额头冒汗了。他维持着表情,声音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心理成长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时间!梦境的意义需要慢慢体会,不是直接给答案!”
“那体会什么呢?”圆脸男生锲而不舍,他的困惑无比真实,“体会我很焦虑?然后呢?梦除了让我再体验一遍焦虑,还做了什么?您说的‘补偿’、‘疗愈’,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能不能……举个具体的例子,比如我这个梦,到底该怎么‘体会’才能不那么害怕?”
一连串朴实无华、却直指核心的“然后呢”,像一块块石头,砸穿了王嘉豪用华丽术语搭建的纸板舞台。他那些“象征”、“原型”、“补偿机制”的解释,在这样具体、执着的追问面前,突然显得空洞无力,像飘在半空的彩色泡泡。
王嘉豪的脸色开始发红。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讲台边缘,语速更快,音调不自觉地拔高:“这是因为你还没有真正理解潜意识工作的方式!它用的是象征语言!不是直接说教!你需要学习解码!不是每个梦都能立刻、简单地解释清楚!”
他的辩解开始带上情绪,那种“你们怎么听不懂”的急躁。台下不满的声音更大了。
“不就是答不上来嘛……”
“说那么多术语,结果自己也讲不清……”
“浪费时间……”
王嘉豪猛地转向电脑,手指有些发抖地在触摸板上乱滑,想赶紧翻到下一部分,跳过这个该死的问题。但越急越乱,页面卡住了,鼠标光标在屏幕上疯狂转圈。
“啧!”他发出一声清晰的、不耐烦的咂嘴,用力拍了一下触摸板。
音响把他的烦躁和失态放大到了整个教室。
场面急转直下。离场的人开始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地响起。议论声变得毫不客气:
“什么啊,被问两句就急了……”
“根本就是在背稿子吧……”
“心理社搞什么,请个半桶水……”
“走了走了,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