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吹过江城一中校园时，带着暖意和花草香。
开学已经一个多月，苏瓷彻底融入了这所名校的日常节奏。
她依然是最早到教室的那个，安静地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
额头的淤青早已消退，露出光洁的皮肤。
在所有人眼里，她依然是那个家境贫寒、内向文静、学习刻苦的转学生。
除了赵宇偶尔会跟她讨论问题，大多数人还是将她视为透明，尤其是白珊珊那个圈子。
当然，叶天除外。
那天巷子里的交易后，叶天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漠视或烦躁，而是混杂着警惕、不安、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服从。
他依旧沉默地跟在白珊珊身后，但苏瓷能感觉到，当白珊珊对她冷嘲热讽时，叶天会不自觉地绷紧下颌，眼神飘忽。
他还没完全适应自己换了主人的事实。
苏瓷也不急，驯服野兽需要耐心，尤其是叶天这种浑身是刺、内心又骄傲的。
她只是偶尔在走廊迎面遇见时，对他轻轻点头，露出一个极淡的、只有他能看懂含义的微笑。
每次叶天都会迅速移开视线，耳根却有点红，不知是窘迫还是别的。
这天下午的班会课，班主任陈雅兰宣布了学校即将举办“五四青年节文艺汇演”的消息。
“每个班至少报两个节目，唱歌、跳舞、乐器、朗诵都可以。”
陈雅兰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台下
“这是展现班级风貌的好机会，也是为班级争光，有特长的同学要积极报名。”
教室里立刻响起小声议论，重点班的学生大多埋头读书，有文艺特长的并不多。
白珊珊几乎是立刻举起了手，下巴微扬：
“老师，我报钢琴独奏，我学了十年钢琴，去年考过了演奏级。”
陈雅兰脸上露出笑容，赞许地点头：
“很好，白珊珊同学有这个特长，非常好，还有谁？”
又有几个同学报了名，一个男生报吉他弹唱，两个女生报双人舞。
凑够两个节目后，陈雅兰就准备结束这个话题。
这时，坐在苏瓷前排的两个女生小声嘀咕起来。
“其实我觉得苏瓷挺适合上台的……”
一个女生悄悄回头瞥了苏瓷一眼，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她长得那么好看，安安静静站在台上朗诵首诗什么的，肯定很养眼。”
“是啊，可惜她估计什么都不会吧？家里条件那样…”
同伴语气带着同情。
两人的声音不大，但前后排都能隐约听见。
白珊珊正好坐在斜前方，听得清清楚楚。
她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地剜了那两个女生一眼，吓得她们立刻闭嘴。
然后，白珊珊的目光转向苏瓷，上下打量着她那身旧校服和朴素到寒酸的发绳，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声音故意扬高：
“某些人啊，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文艺汇演是要真才实学的，不是靠一张脸上去当花瓶，再说了…”
她顿了顿，眼神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就算想当花瓶，也得有像样的衣服和化妆吧？可别穿着这身洗得发白的校服就上台，那丢的可是咱们一班的脸。”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听得出她在说谁，不少目光投向苏瓷，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赵宇皱紧眉头，想开口说什么。
叶天放在桌下的手攥紧了拳头，盯着白珊珊的后脑勺，眼神阴郁。
顾夜宸坐在教室另一侧的窗边，原本正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此刻也微微转过脸，目光淡淡地扫过白珊珊，又落在苏瓷身上。
陈雅兰也听到了白珊珊的话，但她没有制止，反而看向苏瓷，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苏瓷同学，白珊珊同学的话虽然直白，但也有道理，文艺汇演是正式场合，代表班级形象，你要是没有合适的节目和准备，就不要勉强报名了。”
这话看似中立，实则偏袒。
既认同了白珊珊对苏瓷没才艺、没条件的贬低，又暗示苏瓷上台会丢班级脸。
如果是真正的十六岁贫寒少女，此刻恐怕已经难堪得想钻地缝了。
苏瓷慢慢抬起头。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先看了陈雅兰一眼，眼神清澈平静，看不出情绪。
然后，她转向白珊珊，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反而带着一点点被误解的茫然和怯意，轻声开口：
“白珊珊同学…我没说要表演唱歌跳舞…”
“那你是什么意思？”
白珊珊咄咄逼人
“难道你想上台干站着？”
“我……”
苏瓷抿了抿唇，像是鼓起勇气，从课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普通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双手有些紧张地捏着本子边缘，看向陈雅兰
“陈老师，我…我写了一首诗，不知道…能不能算节目？”
“诗？”
陈雅兰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微蹙
“什么诗？你自己写的？”
“嗯…平时…平时看书有点感想，就随便写了写。”
苏瓷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不确定
“可能…写得不好…”
陈雅兰看着她手里那个廉价笔记本，心里已经认定是学生幼稚的涂鸦。
她扯了扯嘴角，语气敷衍：
“诗朗诵倒是可以，但内容要健康向上，符合五四精神，这样吧，你先把诗给我看看，如果内容过关，再考虑。”
她根本没打算让苏瓷上台，只是想找个由头驳回，免得这穷学生纠缠。
“现在…就要看吗？”
苏瓷似乎有些窘迫，手指捏紧了笔记本。
“对，现在。”
陈雅兰有些不耐烦
“如果不行，就别耽误大家时间。”
教室里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苏瓷身上，白珊珊已经露出看好戏的得意笑容。
那两个说闲话的女生也缩了缩脖子，有点后悔刚才多嘴。
赵宇有些着急，他担心苏瓷写的诗真的幼稚，会被当众批评。
叶天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紧紧盯着苏瓷的侧脸。
顾夜宸的视线停留在苏瓷捏着笔记本的、微微发白的手指上，又移到她低垂的睫毛，这个女生…
苏瓷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决心。
她站起身，拿着笔记本，一步步走向讲台，脚步很轻，背脊挺直。
她走到陈雅兰面前，双手将笔记本递过去，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陈雅兰接过，随意扫了一眼纸面。
然后，她的目光顿住了。
笔记本上是工整清秀的字迹，没有花哨的装饰，没有涂抹，只有一首诗的标题和短短十几行字。
陈雅兰的目光从标题开始，逐行下移。
她脸上的敷衍和不耐烦，慢慢凝固。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到，陈雅兰拿着笔记本的手，似乎僵了一下。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在那页纸上停留的时间，长得有些不正常。
白珊珊脸上的笑容渐渐挂不住了。
赵宇屏住呼吸。
叶天不自觉挺直了背。
顾夜宸微微挑起了眉。
终于，陈雅兰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苏瓷。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怀疑，还有一丝被打扰计划的愠怒。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清了清嗓子，语气生硬：
“内容…倒是符合要求，不过，朗诵需要情感和技巧，不是光有文字就行的。你……”
“老师，”
苏瓷抬起眼，那双杏眼里水光盈盈，带着忐忑和希冀
“我…我可以试试的，如果…如果不行，我就不报了。”
她声音软软的，姿态放得很低，完全是一个害怕被拒绝的、鼓起勇气的学生模样。
陈雅兰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当着全班的面，她总不能说我觉得你写得太好所以不行。
她脸色变幻了几下，最终勉强点了点头：
“…那就先报上吧，不过你要好好练习，别到时候在台上出丑。”
“谢谢老师！”
苏瓷立刻露出一个感激的、带着点泪光的笑容，朝陈雅兰鞠了一躬，然后快步回到自己座位，像是生怕老师反悔。
坐下时，她微微垂下头，长发滑落遮住侧脸。
没人看到，在她低头的那一瞬间，唇角极轻微地、讽刺地勾了一下。
陈雅兰黑着脸继续班会内容，但明显心不在焉。
下课铃响，陈雅兰匆匆离开教室，手里还捏着那个笔记本，她忘了还给苏瓷。
“苏瓷！你真的要上台朗诵诗啊？”
赵宇第一时间转过身，眼睛发亮
“我能看看你写的诗吗？”
苏瓷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
“笔记本被陈老师拿走了…其实写得不好，就是随便写的…”
“能让陈老师那种表情，肯定不简单！”
赵宇很兴奋
“没想到你还有这才华！”
周围也有几个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人凑过来，
白珊珊正冷着脸坐在位置上，浑身散发着别惹我的低气压。
叶天从苏瓷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顿。
他没看苏瓷，只是用很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
“…加油。”
苏瓷看着他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这时，另一道身影停在了她桌旁。
苏瓷抬头。
顾夜宸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个子很高，站在桌边投下一片阴影。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丝探究。
“诗，是你自己写的？”
他开口，声音不大，音质清冷，像玉石相击。
苏瓷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搭话，愣了一下，然后有些局促地点头：
“嗯…是的。”
顾夜宸看了她两秒，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但苏瓷捕捉到了他转身前，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兴趣？
她低下头，整理桌上的书本，长发垂落，遮住了她脸上瞬间冷下来的神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