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00:00。
在电子蜂鸣声即将刺破空气的前一秒，一只手精准地按下了“关闭”键。
王昭睁开眼，眼里没有丝毫刚睡醒的困顿。
他起身，将被角折成直角，动作熟练得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房间不大，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太空城里甚至显得逼仄，但整洁得近乎强迫症。
床头柜上摆着唯一的装饰品，一张边角泛黄的全家福。
照片里，年幼的他被母亲拥在怀里，笑得没心没肺。而原本应该站在旁边的男人，被人刻意地裁剪掉了，只留下一道惨白的缺口。
王昭拿起绒布，在那片缺口上用力擦了几下，仿佛那是某种怎么擦也擦不掉的污渍。
随后，他拉开窗帘。
九月的人造恒星光辉透过强化玻璃泼洒进来，刺眼，且没有温度。
今天正是银翼学院高中部报到的日子。
很快，厨房里响起了富有节奏的切菜声。
十分钟后，煎蛋、吐司、热牛奶，一份标准的单人份早餐被摆上餐桌。
“早上好，王昭。今日气温恒定22度。为您播放早间新闻摘要。”
智能管家的声音在感应到他落座的瞬间响起，
王昭拿起筷子，没有拒绝。
“……今日是裂隙之战胜利十周年纪念日，全联邦将在正午鸣笛，悼念逝者，致敬四位为了封印裂隙，守护人类文明而牺牲的英雄……”
王昭咀嚼的动作顿住。
“英雄。”
这两个字在狭小的公寓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据悉，银翼学院科恩院长将在典礼上致辞，重申源能者的使命；教导主任冰凌表示，本届选拔标准将是历年来最严苛的一次，只有真正的精英才能……”
“咔。”
一声脆响，王昭手中的筷子断成两截。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平静破碎了。
十年前。
那个男人也是在这样一个“为了全人类”的口号下，抛下重伤的母亲和只会哭嚎的他，转身冲向了那道裂隙。
母亲在病床上熬干了最后一滴血，直到死，眼睛都死死盯着病房门口。
而那个男人，换回了一块刻着“联邦英雄”的冰冷勋章，和一笔足够王昭挥霍一生的抚恤金。
王昭把断掉的筷子扔进垃圾桶，端起那盘没吃完的早餐，直接倒进处理机。
“关闭新闻。”
“已关闭。”
房间重归死寂，王昭盯着旋转的粉碎刀片，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连家都守不住的人，算什么英雄。”
他不想当什么英雄之子，他拿起剑，只是为了走到那个男人倒下的地方，亲眼去看看——
那个所谓的“大义”，到底有什么意义。
……
同一时间，C区街道。
一道身影掠过街角，带起的风卷起了路边的落叶。
陈澪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进行着日常拉练，她的呼吸频率和步伐完美同步，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小豹子。
“早啊小澪！”
路边早餐摊的张大妈刚揭开蒸笼，热气腾腾的白雾还没散开，那道身影就已经窜出了十几米。
“张阿姨早！老规矩，两个肉包，回来拿！”
少女清脆的声音穿透晨雾，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情变好的劲儿。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总是带着笑容的女孩，其实是一个人在守着名为“家”的空壳。
陈澪回到家，冲掉一身汗水后，站在了玄关的整衣镜前。
镜子旁的柜子上，只有母亲昨晚发来的全息邮件在循环播放。
“小澪，抱歉啊，原本说好开学能赶回去的，但我和你爸的任务延期了……”
画面里的母亲满脸歉意，
“这是最新款的源能护腕，算是补给你的开学礼物，加油哦！”
陈澪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全息影像中母亲的脸庞。
指尖穿过光影，触感是一片虚无。
她抿了抿嘴，随后用力拍了拍脸颊，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大声喊道：
“收到收到！放心吧，你们的女儿可是天才，肯定没问题的！”
她抓起桌上的背包，在那一瞬间，眼神里的依恋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昂扬的斗志。
银翼学院，作战系，那是她距离星空最近的地方。
……
银翼学院。
这座盘踞在太空城北部的庞然大物，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
高达五十米的巨型拱门由纯度极高的深蓝源晶构筑，表面流转着肉眼可见的能量回路。
一只巨大的银色雄鹰徽章悬于拱门顶端，利爪扣住星轨，双翼遮天蔽日，无声地俯瞰着每一位踏入此地的新生。
在这只巨鹰的注视下，那些原本还在谈笑风生的新生们，声音都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王昭独自站在人群边缘，显得格格不入。
周围满是父母送行的温馨画面，有的在整理衣领，有的在千叮万嘱。
王昭下意识地抓紧了肩包带子，指节微微泛白。
“喂！发什么呆呢？”
一只手猛地拍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差点让他一个踉跄。
王昭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他稳住身形，把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落寞迅速收敛干净。
“没发呆，我在想这大门的结构强度够不够那只鸟抓一下的。”
陈澪正歪着头看他，手里还捏着喝了一半的果汁：
“哎呀，王大少爷，你怎么又板着这张脸啊。今天可是开学耶！给点表情行不行？”
“没什么好紧张的。”
“真不可爱。”
陈澪鼓了鼓腮帮子，随即又兴奋起来，指着那是巨鹰徽章，眼睛亮晶晶的：
“听说今年只招了两百人！咱们可是从几万个考生里杀出来的，这叫什么？这就是天选之子懂不懂？”
王昭看着她那张写满无所畏惧的脸，紧绷的嘴角稍微松了一下。
除了某位不愿提及的旧识，陈澪是唯一知道他所谓英雄之子烂身份的朋友，也只有她，敢在他面前这么没心没肺地大呼小叫。
“别高兴得太早，听说今年的教导主任是冰凌，她可是出了名的严厉，而且……”
王昭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新生们手上隐约闪烁的光芒。
“看那边，全是元素系的。咱们这种玩刀玩枪的，在他们眼里估计就是还没进化的原始人。”
在这个源能为尊的时代，如果没有元素亲和力，就意味着只能走最原始的体术流与枪械流，注定是被人嘲笑的“旧时代残党”。
陈澪愣了一下，随后满不在乎地把背包往上一提，比划了一个帅气的射击姿势，就像是在玩游戏一样：
“怕什么？没有火，我就用燃烧弹打出火；没有雷，我就用电磁炮轰出雷！”
她转头看向王昭，笑容灿烂得像个小太阳：
“咱们可是从小打遍街区无敌手的绝代双骄，走啦走啦，去给那些天才们一点小小的震撼！”
王昭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绝代双骄么……”
他握紧了拳头，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