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学共振阀。”
冰凌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是一种对声波极度敏感的不稳定材料,任何微小的噪音都会让它产生频率偏移。”
随后她调出晶体结构图。
“驭岚,你必须用风模拟出声音,追上它的频率变化,并最终让它相信,你的频率就是它自己的频率,才能成功打开这道锁。”
“如果追不上呢?”
璇玑问出了所有人都在想的问题。
“错误频率会被晶体放大反射,在密闭腔体内形成冲击波,里面的一切会被震成等离子态。”
控制室陷入死寂。
等离子态。
那不是爆炸,那是湮灭。
意味着锁芯里的一切,包括那四个还在苦苦支撑的勘探队员,会在一瞬间变成灰烬。
倒计时:31分钟。
驭岚看着屏幕上那根漆黑的方尖碑,缓缓闭上了眼。
“那就追上它。”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和它……共振。”
……
现在,在驭岚的世界里,一切感知都被剥离,只剩下最纯粹的声音。
三百公里外的管道深处,风穿过重重阻隔,将那个方尖碑的声音带了回来。
那是一种哭泣。
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蜂鸟,拼命撞击着看不见的墙壁,却永远找不到出口。
驭岚的风,轻轻地靠了过去。
第一次接触,风刚刚触碰到晶体振动的边缘,那尖啸便陡然拔高了一个八度,像是被烫到一样疯狂后退。
“警告,频率发生偏移!”
璇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驭岚咬紧牙关,强行稳住风的形态。
不能硬来。
这东西……它在害怕。
他放缓了风的流速,将那一缕元素压得更加温柔,像是在接近一只受惊的家伙。
不是去抓住它,而是陪伴它。
晶体依然在尖叫,但那尖叫里,似乎少了一丝歇斯底里。
第二次接触。
风贴在晶体振动的表面,感受着它的每一次颤抖。
当晶体的频率骤然跌落,风便跟着下沉;当晶体突然拔高,风便同步跃升。
这是一场以毫秒为单位的,极度精密的双人舞。
"同步率17%……23%……"
璇玑的报数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驭岚听不清了。
他的全部意识都沉浸在那个声音的世界里,追逐着那只惊恐的蜂鸟,一次次地靠近,一次次地被甩开,又一次次地重新贴上去。
汗水再次浸透了他的后背,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跳动,鼻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过度负荷的神经在发出警报:
停下来,你会烧坏的。
但他不能停。
那四个人还在里面。
裂隙怪物还在里面。
每一秒,都是生死。
“同步率41%……52%……”
璇玑的声音开始越发紧张。
“但晶体的偏移越来越剧烈,它在抗拒!驭岚,它不信任你!”
不信任吗。
是啊,凭什么信任呢?
这颗晶体在这里孤独地震动了六十年,被无数人用暴力手段试图征服,被炸药炸过,被各种频率的声波轰击过。
它早就学会了——一切接近它的东西,都是敌人。
驭岚加快了风的变化,试图更紧密地贴合晶体的频率。
但晶体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急切,反而偏移得更加剧烈,同步率开始下跌。
“47%……43%……39%……”
“不行,再这样下去——”
璇玑的话音戛然而止。
屏幕上,那条红色的频率曲线正在疯狂跳动,但一旁的能量波动图谱的数据却呈现一种规律的波动。
“等等……”
她飞快调出一组波形对比。
“不对……这不是随机偏移!是应激反应!驭岚,它在怕你!你越追它,它越会躲起来!”
她快速对照了几组历史数据,数据显示,每次风元素加速逼近,能量波动就会出现一种尖峰形态,这是典型的应激反应模式。
害怕。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驭岚脑海中的迷雾。
“那我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沙哑,意识依然沉浸在风的世界里。
璇玑盯着屏幕,咬了咬嘴唇。
这只是一个基于数据的假设,她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但时间不等人,同步率还在下跌,再不做点什么——
“试试……不要追了,让它来找你。”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不要追了,让它来找你。
驭岚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停止了追逐。
风不再试图跟上晶体的频率,而是静止不动。
“驭岚?!你在做什么?!同步率还在下降!”
冰凌不解的突然发问,
影朔也向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的停住。
但驭岚没有理会他们。
璇玑也没有说话,她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一声不吭。
这是她的建议。
如果错了,后果不堪设想。
但她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也选择相信驭岚。
驭岚让风停在那里,不动,不追,不逼迫。
只是存在着。
像是在说:我不走。你叫也好,躲也好,我就在这里。
晶体的尖啸依然在持续,但那声音里,渐渐多了一丝困惑。
它不明白这阵风为什么不攻击它,为什么不试图控制它,为什么就这样静静地待着。
一秒。
两秒。
五秒。
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然后,晶体的频率,开始向风靠拢。
”同步率……在回升?!”
冰凌难以置信地盯着屏幕。
“53%……61%……72%……”
成功了。
璇玑的假设是对的。
驭岚感觉到了。
那只蜂鸟,第一次停下了撞击,第一次回头看向他的风。
它在问:你是谁?
驭岚没有回答。
他只是让风轻轻颤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邀请。
是我。
我不是来伤害你的。
我只是想带你回家。
晶体沉默了。
然后,它的频率开始改变。
它也开始……模仿风的声音。
“78%……85%……91%……”
屏幕上,红色曲线与蓝色曲线,从最初的完全背离,到偶尔交叠,到纠缠缠绕……
最终,两条曲线紧紧贴合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100%。
一种充满共鸣感的嗡鸣,从三百公里外的管道深处传来。
那不再是哭泣。
那是一种叹息。
是一颗孤独了六十年的心,终于找到了同类时,发出的第一声回应。
此刻,六十年未曾转动过的齿轮,发出了第一声沉闷的咔嚓。
屏幕上,那个象征着绝境的红色图标,化为漫天闪烁的绿色光点!
【终极锁止状态:解除】
【主控室屏障:开启】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但此刻,它宛如天籁。
控制室里,没有人说话。
璇玑盯着屏幕,眼眶泛红,不知道是紧张过度还是别的什么,她悄悄松开了掐得发白的手掌,掌心里是四道深深的指甲印。
冰凌松开了握得发白的扶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影朔默默转过身,不想让人看到他的表情。
而驭岚——
他感觉脑子里那根紧绑了整整一个半小时的弦,终于"啪"地一声断了。
视觉回归的瞬间,强烈的眩晕感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救援队,动手!”
云华立马指挥早已待命的小队开展救援。
屏幕上的画面剧烈晃动,随着一声嘶吼,一道黑色的残影,顺着门缝就要向外扑出!
那就是裂隙生物,一种由高密度能量和扭曲血肉构成的掠食者。
三道高能激光网在门开的瞬间交错亮起,那头刚探出半个身子的怪物,就在高频激光的绞杀下瞬间崩解,只剩下一滩还在抽搐的黑血。
“继续突入!”
救援小队踩着怪物的残渣冲进了主控室。
解除防护装置后,一眼就望见四个穿着勘探服的身影,手里死死攥着扳手和已经没电的切割机。
“安全了!看我!这里是守备军!”
救援队长冲上去。
一名队员愣愣地看着那一滩怪物的黑血,瘫软在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活着……”
驭岚看着那个画面,紧绷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这几乎是一场必死的倒计时。
如果他没能打开这扇门,如果不小心触发了熔毁,或者只是慢了那么几分钟……
这几个人,现在已经是一地碎肉。
一杯温水递到眼前。
“喝。”
璇玑的声音响起。
驭岚抬头,看到璇玑正盯着屏幕上的怪物尸体,脸色有些发白。
“你的前庭神经受到高频声波残余震荡,五分钟内不要移动,否则你会吐。”
“谢谢。”
冰凌走到了他的身后。
片刻后,她调出了一份尘封的档案,封面泛黄,格式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式。
“这道锁的设计者,代号风语者。”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
“一个公认的偏执狂,也是那个时代最孤独的天才,他这辈子设计过无数机关,但从没收过一个徒弟。”
随后,她看着驭岚那张精疲力尽的脸。
“六十年了,有人用炸药,有人用超算,全都失败了,谁也没想到,最后解开这个死局的……会是一阵风。”
那双冰冷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
“你们,做得很好。”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向门口走去。
影朔从椅子上站起来,骨节咔咔作响,像是僵坐太久要舒展下筋骨。
“我去收个尾。”
他经过驭岚身边时,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记。
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跟上冰凌,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控制室门外。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但那之后的安静,却重得像一整个夜晚终于落了地。
控制室里,只剩下设备运转的低鸣,屏幕上闪烁的撤离信号,以及两个并肩坐着的年轻人。
驭岚靠在椅背上,感觉耳鸣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疲惫。
“璇玑。”
他突然开口,
“刚才要是没打开……”
“没有如果。“
璇玑打断了他,撕开一只能量棒递给他,
“吃,你的血糖值太低了。”
驭岚接过,甜味在口腔化开。
“那个风语者……冰凌主任好像很了解?”
“她在学院研修期间,主攻源能机械,风语者是她绕不开的研究对象。”
璇玑也坐了下来,小口吃着自己的能量棒。
“刚才,谢谢。”
驭岚看着她说,
“是你在我只知道对抗的时候,给了我和解的思路。”
“那只是基于晶体特性的最优解假设。”
她移开视线,看向屏幕上还在流动的数据,
“真正完成共振的,是你的风,而且……你的感知数据非常完美,修正了我模型里的三个关键参数。”
说到数据,她的眼睛又亮了起来,那种纯粹的好奇心压过了疲惫。
在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战争的控制室里,两个年轻人,一个靠着椅子疲惫小憩,一个对着屏幕眼映流光。
他们之间,有些东西沉淀了下来,像风暴过后,海底缓缓沉降的砂金。
驭岚闭着眼,并没有看屏幕,因为他知道璇玑会盯着每一个异常数据;
而璇玑也没有看驭岚,因为她知道那阵风会挡下所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