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在原始森林深处，栖息着一只害羞的星光云雀，它拥有着世间最动人的歌喉，却从不在白日或喧嚣中歌唱，只愿在静谧的星空下，对着唯一的月亮倾吐心声。
森林里的其他生物都知道它的歌声美妙绝伦，却鲜少有幸聆听，因为它们要么太过吵闹，要么耐心不足，等不到星空降临便已离去。
唯有一位年轻的守林人，他喜爱夜晚的宁静，常常独自坐在林间空地上仰望星河，他并不刻意寻找云雀，只是日复一日的在那里，感受微风，聆听夜语。
终于，在一个星辰格外明亮的夜晚，当守林人几乎快要睡着时，一声清越婉转的啼鸣，从他头顶的枝桠上流淌而下。
那歌声并非献给他，却因他的存在而被听见。
后来，老人们说，星光云雀并非在等待最华丽的听众，它只是在等待一个让它感到静谧的共鸣。
或许最好的倾听，往往始于不刻意的存在。
——《银翼童话集·星光云雀》
…………
时光荏苒，在星航祭结束后，两个月的时间如同指间流沙，悄然滑过。
银翼学院恢复了往日的秩序，那场发生在三百公里外的生死救援，被封存在最高机密档案里，除了当事人，没有人知道那个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有些东西，确实在那个夜晚之后，悄悄改变了。
……
第一次，是在救援任务结束后的第三天。
驭岚收到了一条来自璇玑的消息，措辞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
【你的风频控制数据已整理完毕，需要进行一次校准测试。明日下午三点，理论系B栋实验室，请准时。】
他准时赴约。
实验室里，璇玑正对着一面巨大的全息屏幕调试参数，听到开门声，她头也不回地说：
“站到标定区，启动你的风。”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一句"那天辛苦了"。
驭岚却莫名觉得安心。
这才是璇玑。
测试持续了两个小时。璇玑几乎全程盯着数据，
但在测试结束时，她递给他一瓶水，说道：
“你的神经负荷恢复得比预期快12%。”
又顿了顿。
“……状态不错。”
驭岚接过水，看着她已经转身继续处理数据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大概就是璇玑式的关心吧。
……
第二次，是一周后。
璇玑说她需要更多的实战数据来完善模型，于是驭岚开始定期去她那里"交作业"。
最初只是单纯的数据交接，他把训练记录导出，她进行分析，然后反馈优化建议。
但渐渐地，交接变成了讨论，讨论变成了争论。
“你这个转向的时机太早了，能量损耗率高出7%。”
“但如果再晚一些，我就会被对手的火球糊一脸。”
“那是因为你的预判模型有问题，我给你看一组数据——”
“等等，你这个模型没考虑到实战中的心理博弈，对手又不是NPC，他会骗你出招。”
“……心理博弈？这个变量怎么量化？”
“这就是经验，没法量化。”
“不符合逻辑，所有现象都应该可以被数据描述。”
“那你来打一场试试？”
璇玑沉默了几秒，然后认真地说：
“我的战斗能力评级是D，正面对抗会瞬间落败。但如果你愿意提供更多的心理博弈样本，我可以尝试建立一个新的预测模型。”
驭岚看着她一本正经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我给你当样本。”
……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驭岚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去理论系的频率越来越高。
有时是带着新的训练数据，有时是测试璇玑改良后的武装模块，有时只是"路过"，顺便问一句她对某个战术的看法。
他发现，璇玑虽然总是一副"理性至上、数据说话"的模样，但在讨论她感兴趣的话题时，那双冰紫色的眼眸会变得格外的明亮，语速也会稍稍加快。
他还发现，她的实验室角落里摆着一排玩偶，都是限量款，按照发售日期严格排列。
他发现她喝咖啡只喝拿铁，而且必须是三分糖。
他发现她在思考难题时会咬下唇，在得出结论时会轻轻点一下头。
他发现她其实很容易饿，但经常忘记吃饭，所以他开始习惯性地带一份零食过去。
“能量棒。”
“……我不饿。”
“你的血糖仪在报警。”
“…………”
璇玑接过能量棒，撕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屏幕。
但驭岚注意到，她的耳尖微微红了一点。
……
改变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傍晚。
训练结束后，驭岚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天边的晚霞正在燃烧，把整片天空染成橙红色。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片云彩。
然后，一个奇怪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这云层的色彩渐变……有点像璇玑那次模拟的能量逸散图谱。”
念头刚一浮现，驭岚整个人就僵住了。
等等。
他在想什么？
看到晚霞，第一反应是想到璇玑？
他开始回忆最近的日常——
看到有趣的战术资料，第一个念头是"璇玑会不会觉得这个数据结构有意思"；
路过甜品店，会下意识地想"她好像说过喜欢栗子蛋糕"；
训练时打出一个漂亮的连招，脑子里闪过的是"下次可以给她看这段录像"；
甚至在夜里失眠时，想的都是她在实验室里专注工作的侧脸……
驭岚站在原地，
晚风拂过他的脸颊，却吹不散心头那片突如其来的燥热。
他，好像……
喜欢上璇玑了。
想要更多地看到她专注的神情，听到她清冷却认真的声音；
想知道她除了数据和玩偶之外还喜欢什么；
想成为那个能让她放下所有理性计算、安心做自己的人。
就像那个传说里的守林人，不是为了听到歌声才守在那里，而是因为守在那里，所以听到了歌声。
他想成为璇玑的"静谧星空"。
这个认知，让一贯沉稳的驭岚心跳漏了一拍。
随即，是如同飓风过境般的慌乱。
……
那天晚上，驭岚对着天花板躺了整整四个小时。
他把这件事当成一场战术推演来分析：
目标：向璇玑表达心意。
难点：对方是一个高度理性，对情感数据缺乏处理经验的天才少女。
风险：直接告白可能造成对方的逻辑混乱，导致关系破裂。
可行方案：……
他想了很多种方式。
当面说？太突兀，而且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她的注视下，把话完整地说出来。
送礼物？她不缺任何东西，而且以她的性格，大概会认真分析礼物的"性价比"和"实用性"。
制造浪漫场景？他甚至不知道璇玑对"浪漫"的定义是什么，搞不好她会觉得"这种行为的能量消耗与产出不成正比"。
最后，他想到了一个最笨、却可能最适合的方式——
写情书。
文字可以斟酌，可以修改，可以承载那些他说不出口的，尚未理清的柔软情绪。
而且，璇玑是一个习惯处理文本信息的人，比起突如其来的口头告白，一封可以反复阅读的信，或许更适合她。
决定做出后，驭岚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打开终端，新建了一个文档。
然后，对着那个闪烁的光标，陷入了比任何战斗都更艰难的苦战。
……
“璇玑，我……”
删除。
“你好，这封信是想告诉你……”
太生硬。删除。
“在认识你之前，我从没想过……”
太矫情。删除。
“根据我最近的心率数据和多巴胺分泌水平分析，我对你产生了超出正常社交范畴的情感依赖……”
驭岚盯着这行字，沉默了三秒，然后把整段话连同自己的脸一起埋进了枕头里。
他在干什么啊！
这是情书，不是实验报告！
……
接下来的几天，"四天王"的队友们发现，他们的队长有些不对劲。
训练休息时，驭岚总是盯着终端屏幕出神，偶尔还会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
“老大，你最近咋了？”
炎烁嘴里叼着能量棒，含糊不清地问道。
“老是魂不守舍的，终端里有啥宝贝？”
驭岚迅速收起终端，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
“没什么，在研究一些……新的战术理论，有点复杂。”
“哦……”
炎烁挠挠头，虽然觉得奇怪，但他向来不是个会深究的人，很快就被其他事情吸引了注意力。
影朔向来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
而汐舞——
她端着一杯冰饮，轻飘飘从驭岚身边走过，余光扫过他的终端屏幕。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她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你的眼睛……”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来自女人的第六感，瞬间让汐舞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声张，只是在经过驭岚身边时，轻飘飘地扔下一句：
“队长，你最近的数据波动有点大啊。”
“什么？”
“心率变异性偏高，注意力分散指数超标，多巴胺分泌水平异常……”
汐舞抿了一口饮料，又继续说道。
“根据行为模型分析，这不像是在研究战术，倒更像是……某种情感算法的初始加载阶段，遇到了逻辑冲突？”
她故意在"情感算法"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驭岚操作终端的手指猛地一僵。
汐舞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加油啊，队长。”
驭岚看着她的背影，额角滑下一滴冷汗。
被发现了。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汐舞。
但他现在没空管这个，因为他的情书才写了三行，而且每一行看起来都像是灾难。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
璇玑值得一封完美的情书。
哪怕他要为此熬秃头，也要写出来。
……
窗外，月亮悄悄爬上了树梢。
银翼学院的夜晚静谧而安宁，大多数学生都已经进入了梦乡。
但在驭岚的卧室里，一盏台灯依然亮着。
驭岚盯着屏幕上那封被修改了无数遍的信，终于，缓缓地敲下了第一行他真正满意的句子：
“璇玑，在写这封信之前，我查了很多资料，想找到一个最精准的词来描述我现在的状态。”
“后来我发现，那个词可能你比我更熟悉。”
“它叫——Loss。”
“不是能量损耗的那个Loss，是……”
“是我每次看到你，心跳都会漏掉一拍的那种Loss。”
他看着这几行字，忍不住笑了。
璇玑大概会觉得这个开头很蠢吧。
但没关系。
他就是想让她知道，在她面前，他可以不那么完美，不那么沉稳，可以像个普通的，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意的少年。
因为喜欢一个人，本来就不需要什么完美的理由。
就像那只星光云雀，它唱歌不是为了被谁听见，而是因为月亮在那里，星空在那里，而它的心里，有一首非唱不可的歌。
他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