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卡镇的街道被血色与火光吞噬。
利爪破开血肉的闷响、濒死的哀嚎、建筑崩塌的轰鸣,混杂成一片令人耳膜刺痛的绝望交响。
血腥与焦臭浓稠得几乎化不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沉重,仿佛连空气本身都在燃烧、在腐烂。
苏珊的目光扫过这片炼狱。
倒塌的房屋间,一只断手无力地垂在瓦砾外;街角,一个母亲至死仍保持着将孩子护在身下的姿势,两人的血早已交融凝固。
她纯净的红宝石眼瞳深处,最后一丝对姬塔处置不力的斥责彻底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冰冷的决然。
教典的训诫在她脑中回响:面对邪魔,唯有彻底净化,任何慈悲都是对邪恶的滋养。
她薄唇紧抿,线条冰冷如刀锋,决然转身,纯白圣袍在灼热的硝烟中扬起一道凛冽的弧线,踏出教堂。
周身温和的圣光骤然变得刺骨、凛冽,那光不再只是温暖的治疗之力,而是凝聚成了有形的锋芒。
无需命令,甚至无需眼神交汇,她身后的六翼天使已与她意志完全同步。
天使漠然抬手,纤长完美的手指指向最近一个正将平民开膛破肚的魔族士兵,动作优雅如抚琴,却带着神明般的审判意味。
“净化。”
凝练如实质的光柱轰然坠落,带着某种近乎神圣的嗡鸣,精准地将那魔族从头到脚瞬间汽化。
那魔族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的惨叫,狰狞的笑容与罪恶的躯体一同在光芒中消融,仿佛从未存在。
只余地面一个散发白烟的深坑,边缘的土壤呈现出结晶化的光泽。
“是圣女!教会的圣女!”
这雷霆一击短暂震慑了疯狂,但苏珊的动作毫无停顿。
她眼神冰冷,仿佛眼前不是尸山血海,而是一块需要擦拭干净的污秽地板。
六翼天使随着她的意志化作最有效率的净化机器——圣光箭矢如暴雨倾泻,每一发都精准洞穿一个魔族的眉心;光之长枪横扫,将三四个聚在一起的骨甲魔兵串成焦黑的尸串;灼热的光之波纹以她为中心扩散,所过之处,低等魔物如阳光下的露珠般蒸发。
视野之内,魔族接连化为灰烬。
这是毫不留情的神罚,是教典教义在现实中最极致的体现。
然而……
“退后!不然我立刻割开他的喉咙!”
尖锐的嘶吼从断墙后爆出。
一个瘦小如鬼魅的暗裔刺客挟持着一名男童现身,匕首紧贴孩子颤抖的脖颈,刃锋已压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另一侧,几名骨甲魔兵也推搡出几名妇孺,将他们当作肉盾挡在身前。
一个魔族士兵咧开满是獠牙的嘴,故意用粗糙的手甲在一个女人脸上划出血痕,引发一阵压抑的啜泣。
“看清楚!我们还有人藏在别处!”
暗裔刺客嘶声叫道,眼中闪烁着疯狂与狡黠的光。
“那些地窖里、阁楼里,到处都有我们的人!只要你敢再动一下,那些藏起来的孩子马上就会变成尸体!一个接一个!”
空气凝固了。
士兵们呼吸停滞,握剑的手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所有人的目光在圣女与绝望的人质间疯狂游移。
但是,苏珊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她的视线越过那些颤抖的妇孺,越过涕泪横流的男童,钉死在暗裔刺客那张扭曲的脸上。
妥协?与邪魔讨价还价?在她十六年信仰浇筑的认知里,这是比死亡更深重的亵渎。
“邪祟,不配谈条件。”
声音不大,却如冰锥刺入死寂的战场,带着不容置疑的残酷决断。
话音与圣光几乎同时抵达——
“嗤!”
光矢自天使指尖迸发,以思维都无法追赶的速度,在空中留下一道淡金色的残影,精准洞穿暗裔刺客的眉心。
刺客脸上的狞笑还未来得及转为惊愕,便已永远凝固。
他的瞳孔放大,眼中最后映出的是圣女那双冰冷无情的红宝石眼眸。
尸体仰倒,匕首“当啷”落地,在死寂中发出刺耳的声响。
得救的男童呆立原地,连哭都忘了,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地上那具迅速冷却的尸体,又茫然地看向苏珊,仿佛无法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
可就在光矢没入刺客头颅的同一刹那,仿佛是为了印证那死亡的威胁——
“噗通。”
一颗圆滚滚、尚带温热的东西,从侧旁阴暗的小巷里被抛了出来,滚过瓦砾,沾满尘土与血污,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弹跳了两下,最终停在苏珊纤尘不染的白色靴尖前,轻轻撞上靴面,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孩子的头颅。
看年纪不过五六岁,头发是亚麻色的,此刻被血黏成一绺一绺。惊恐圆睁的眼,此刻却已蒙上一层死亡的灰白。
微微张开的小嘴,似乎想发出最后的哭喊,或是呼唤母亲,却永远凝固在了那个瞬间。
脸上还残留着极致恐惧与未褪尽的懵懂,左侧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若在平时笑起时定会很可爱。
脖颈的断面参差不齐,显然是被蛮力撕扯或砍断的,血已流了大半,在尘土中泅开一片深色。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扭曲、然后轰然炸裂。
苏珊那仿佛永远平静无波的红宝石眼瞳,在这一瞬间剧烈地收缩。
她看到那孩子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张冷漠的脸;
看到那个酒窝,让她忽然想起修道院旁村庄里,那个总爱追着她问“圣女姐姐今天祈祷了吗”的小女孩;
看到脖颈的断口,让她胃部一阵生理性的痉挛。
“不可与邪祟交谈……因其诺皆谎。”
教典的语句在脑海中自动浮现,可紧接着另一个声音炸响:那孩子的头就在这里,滚到了你的脚边,因为你没有妥协,因为你的选择!!!
这就是结果!这就是你坚守教条的结果!!!
她周身凝聚的磅礴圣光,因这突如其来的、血淋淋的冲击而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紊乱波动。
那神圣的光芒闪烁了一下,仿佛风中烛火,虽然瞬间恢复稳定,但那一刹那的动摇,确确实实影响了她与天使之间那种完美无瑕的意志链接。
这对于潜伏在阴影中的猎手而言,这已足够。
一道完全融入废墟暗影的身影,如同蛰伏已久的致命毒蛇,自苏珊视线的死角弹射而出!速度快到超越了在场所有人的反应极限!
缠绕不祥黑紫色雾气的匕首,在残阳下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
匕首本身似乎有生命,那些紫黑色的雾气如同触手般蠕动、缠绕,散发着腐败与诅咒的气息。
它精准地抓住了那圣光波动、心神失守的一刹那,直刺她因惊愕而微微僵硬的背心空门。
“噗嗤——!”
利刃贯穿血肉的闷响,在骤然死寂的背景下,清晰得恐怖。
先是皮革与织物被撕裂的细微声音,然后是肋骨被巧妙撬开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最后是刃尖刺入心脏外膜的那一声沉闷的贯穿。
匕首上附着的剧毒魔力,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在刺入的瞬间疯狂爆发、沿着血管和经络向全身侵蚀。
那毒素冰冷刺骨,却又带着灼烧般的剧痛。
苏珊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飞速流失……
她身体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截从自己胸前透出的、闪烁着妖异紫芒的匕首尖。
尖端的血珠滚落,滴在洁白圣袍上,迅速晕开成触目惊心的红。
纯净的圣力与阴毒的魔力在她体内轰然对撞,如同冰与火在她血管里厮杀,带来几乎撕裂灵魂的剧痛。
“呃啊——!”
压抑的痛哼终于冲破紧抿的唇。殷红的血,迅速在她胸前洁白的圣袍上泅开,如同雪地中猝然绽放的、绝望而刺目的花,而且那花还在不断扩大,每一秒都比前一秒更大、更鲜艳、更灼目。
天使周身璀璨金光顿时爆裂,光芒之盛让残阳都黯然失色,猛地回身,六翼展开,无数光羽如利箭般射向刺客消失的方向。
但那阴影刺客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身形已如鬼魅般融回四散的阴影与混乱中,瞬息远遁,无迹可寻。光羽钉在地上、墙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却无一命中。
苏珊晃了晃。
周身的圣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黯淡、摇曳,如同风中残烛。
原本笼罩全身的柔和光晕迅速消退,露出她因失血而迅速苍白的面容。
绝美的脸庞血色尽褪,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精致的下颌线滑落。
脚下那无辜孩童死不瞑目的头颅,那双灰白的眼睛仿佛正望着她,无声地质问;
信仰受挫的眩晕、铸成大错的愧疚、以及身体被毒素疯狂侵蚀的剧痛,混合成毁灭性的洪流,冲垮了她最后的意识防线。
视野开始模糊,耳中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扭曲——姬塔的惊呼、士兵的骚动、远处仍未停歇的厮杀声,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
她试图抬起手,想要施展一个治疗神术,哪怕是最基础的那个,可指尖只微微颤动了一下,圣力在体内溃散如沙,完全无法凝聚。
这就是……代价吗?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她逐渐黑暗的意识,然后——
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圣女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