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抓地声渐渐被抛到了脑后。
在我坐进车内的瞬间，芍药从后座探出了身子，把那车门紧紧的甩上。
“幸亏是赶上了。”
她合上了书，宽大的袍袖擦过头上的汗渍。
我一时半会儿还没有搞清楚状况，满脸茫然地打量着车内。
小小的副驾驶位上，粉发女孩挤在我的边上。这是来路不明，刚刚拉我上车的特蕾莎。
驾驶位上是我们一路以来，唯一指定的，有驾照的人——安。她神情紧张，全神贯注地把握着方向盘，在沙漠中穿行着。
后排座位就显得很热闹了。
脸色舒缓的芍药。
尴尬地眨着眼的图雅。
以及，我所想见到的那个人。
“看起来问题不大，云霏”
洛雪双手抱胸，唇间轻声叹出一口长气。
她的双目注视着我，或温柔，或流转。
看起来她还想再讲点什么，只是目前的状况不允许。毕竟我们的车辆正于炮火与漫天黄沙中飞驰。
“雪……洛雪。”
我逐渐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全……在车上，还有特蕾莎?”
特蕾莎抱着头，一副无奈的表情。
幸亏她是个小孩，不然这座椅应该容纳不下我们二人。
“别提了别提了，本来我在七区待的好好的呢。突然一区那边发送来了一条指令。”
“一区?”
心中的三具身影闪过。特别是那位，别有意味的兔子小姐。
“是啊，至少名头是一区的。”
特蕾莎砸吧着嘴，另一只手托着下巴。
“结果目标是叫我去三区找一辆红色的车，把它改造完之后带到六区来——然后就什么目的也没说了!一点目的都不告诉我!”
红色的……车?
我瞟了一眼窗外。
这辆我们再眼熟不过的驾驶工具，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车身的金属明显被加厚了一圈，玻璃似乎也换成了更加牢固的款式。
而最大的变化，便是侧翼追加的，那两片宛如机翼一般的翅膀。它们的下方挂着两台小型的发动机，正在沙尘之中嗡鸣。
“你这家伙!!!”
安向左猛打方向盘。
与此同时，一道落雷于不远处炸开，金黄的电光在沙土上飞扬。
“谁让你把我的车，改成这样的啊!”
“时间紧，任务重啊!”
“我只有三个字。丑，死，啦!!!”
“你有毛病啊!!!杂鱼!”
“没有我你们早就被这条巨龙逼到退无可退啦!”
显然，这辆车无论是越野能力，还是隔音能力，都得到了显著的提升。
即使窗外雷弹不断地炸响，车内的声音却依然被控制在了可接受的范围内。
它从平平无奇的家用车，变成了所向披靡的战争工具。
“'这点说的也是没错，如果没有你前来，我们现在的处境应该难以想象。”
洛雪皱着眉头，凝视着窗外。
雷云密布，巨炮的威胁仍未离去。
安只是凭借着自己的车技在地毯式的袭击中逃生。
很难说这能撑到何时。
相信她吧。
……
呜!
一阵刺骨的疼痛从我的小腿钻来，朝着我的心尖猛烈地冲撞。
我整个人调整不及，身体瞬间丧失了力气，不受控制地靠在了车门上。
在余光中，我看见了那血肉模糊的小腿根。
切……我都忘了这事了。该死。
“云霏!”
除了安以外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呼。
芍药急忙挤过座椅之间的空隙，爬上前来，搭在我的肩膀上。
“被炸伤了。你怎么不早说!”
没有任何犹豫，她从腰带上拔下了一管翠绿的药剂，用牙咬开了木塞。
“特蕾莎，接过去，倒在云霏的腿上!”
“欸，欸。要什么方法吗?”
“不用!直接倒!来不及了!”
特蕾莎晃晃悠悠地接过了那管液体，深吸一口气，直接泼到了我的腿上。
紧接着，芍药屏气凝神，右手伏在我的小臂，嘴唇轻动。
微光乍现。青绿色的暖流遍历我的全身，钻心的疼痛似乎也被慢慢地卷走。
我的意识就这么从恍惚中被拽了回来。
“……”
“抱歉。我忘了自己还有伤。”
我刻意把头别过去，没有去看她们的目光。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你可是伤员!”
特蕾莎摇了摇手中的空管子，将笑脸对着我。
“祭祀大人，您没有大碍就已经是万幸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图雅此时也开了口。
她的手中紧紧抱着自己的狐狸面具，忧心忡忡地看向窗外。
炮火的频率似乎正在减少，车辆拐弯的次数也逐步降低了。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图雅，六区的民众怎么办。”
是啊，这可是饱和式地毯轰炸。
炮弹不长眼。
如果因为我的缘故，导致教徒们平白无故的离去……
我不会原谅自己。
想到这里，我捏紧了拳头。指尖扣进了肉。
似乎是猜到了我内心的顾虑，图雅的语气竟平和且出奇的柔软。
“不必过多担心，祭祀大人。”
“我的铃铛还是有点作用的。”
“既然在当时我能通知到洛雪她们赶来，我也能安顿好民众。”
“六区地下有防御建筑，这是大神官大人离开之前就修建好的。只不过地上原本的重建工程可能就有点遭殃了。”
“人肯定没事。请您放心，我可是因果教团的大巫女呢。”
狐狸摇着耳朵。
我长舒了一口气。
人死不能复生，砖瓦还可再砌。
谢天谢地，自己终于没有再多给这个世界带来更多的伤害。
“哈……真是的。”
安嘟着嘴，紧绷的面容终于放松了下来。
在动力改装的加持下，车辆逃出了轰炸区，来到了一望无际的沙漠之中。
“刚才云霏妹妹你受伤的时候真的吓到我了。”
她耸了耸肩，一脸心疼的表情。
“可是不知道哪个家伙给我的车改的乱七八糟的，实在太难操控了，我分不开心啊。”
“什么!”
特蕾莎大叫着。
“竟敢说本小姐的改造是乱七八糟!没有我看你怎么用私家车逃离这里!别以为我们关系变好了就能为所欲为哇哇哇!”
“哈?”
安张大着嘴，质问道。
“别的不说。就算那个神秘人给了我的车辆位置，你又是怎么开走的?”
特蕾莎似乎被什么噎住了，目光闪烁。
“那个，那个。事态紧急嘛。”
“嗯?”
“撬锁啦……还能怎么办，作为工程师这个还是办得到的。”
“特蕾莎!!”
苍穹逐渐收起了雷鸣。
沙黄的大地久违的迎来了它所期待的安宁。
遮天蔽日的阴影卷携着乌云，逐渐消失在了我的视野边际。
大概是放过我们了。
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只有一种无源的释然。
这次行动只是一个开端，那个密切观察我的势力真正迈出了第一步。
没有长久的静谧。
我抱着腿，将自己的脚抬上座椅，蜷缩成一团。
思绪万千。
……
我的目光飘向了后座的那抹淡蓝。
似乎除了最开始那句关心，她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了。
她也在偷看着我。
可是在视线交汇的那一刻，洛雪却又装作无意的挪开了。
嘴唇微动，手指轻抬。
一切的一切都在阐述着，我们二人拥有太多的话想说。
可是她却回避了。
那个平日里站在我身前，照顾我，朝我伸出手的那个她，于此时此刻，低着头跑走了。
我凝望着她的方向。
我也想不去看她，可是最后还是会回到她的身上。
索性就不去做了。
为了避免和我对视，洛雪整个脸都扭了过去。透过缝隙，我只能睹见她的长发。
蓝的透彻，却莫名黯淡。
和我讲讲啊。洛雪。
不要这样。
有种酸涩。
明明刚刚我受伤了。
虽然，我不是强求……
……
车里的其他人正在若有若无的闲聊着，感叹这一次的惊险。
我却听不见。
“洛雪。”
我轻声呼唤着。
她没回应。
“洛雪……?”
我悄悄抬起头。
“怎么了，云霏。”
她还是转过了身子。
清冷，平静，优雅。
她是我们的领导者，是那尊冰雪。
我竟第一次觉得没看透她。
这是在初次见面时，我都不曾有过的想法。
“接下来，我们有什么打算吗……?”
斟词酌句。我不明白现在的场合，但每个字我仍然万分小心。
询问未来的计划是一个折中的方案。
洛雪眸色微暗，眉间紧皱。
“确实是个问题……”
“一区如此明目张胆的对你发起行动，不可能考虑不周全。”
“我有些好奇悠其的态度了。只是这不是现在的重点。”
车内的其他人也被我们的谈话吸引了过来。
“是啊。”芍药附和着点头，“现在很难明确他们的真实态度。”
“这种不赶尽杀绝，却又步步紧逼的感觉——太扯了!”
安翻了个白眼，满嘴的不服气。
“欸等下，我什么时候也被算在你们的这一方里面了?”
特蕾莎捂着自己的脸。
“我和祭祀大人站在一边。特蕾莎小姐，您和祭祀大人也是朋友吧。”
图雅擦拭着御币，微微颔首。
……
我抿紧嘴唇。
现在的情况确实很复杂。
一区的态度，未来的走向，因为这次突袭变得再次不明朗。
我的过去还是一片迷雾，却迎来了更多的崎岖。
肯定有什么突破点才对。
一区……行动。
特蕾莎来救我们。
指示明确得离奇。改装车辆，并且到达的时间就和计划好了一般。
并且掌握了安的车辆的位置信息。
……
情报网很大，只手遮天。
并且，不希望我就这么被一区抓走。
最重要的是，她的名头，也是一区。
只剩下一个人了。
她的条件也完美符合这一切的前提。
我坚定地看向她。
“洛雪，我知道我们该怎么做了。”
“云霏……”
她目光微微一顿，眼中闪过惊讶的光芒。
而那光芒很快又化作了最深刻的信任，这是她给予我的特权。
“你有什么想法吗。”
“嗯。”
我握紧胸口的玉乌鸦。
“安，现在我们的位置是在六区边缘对吧。”
红发少女晃了晃脑袋。
“嗯，没错?怎么了嘛?”
“我想，我们得去见见我们的恩人，就是那位给予特蕾莎情报的女孩。”
“女孩?”
我透过玻璃，指向前方。
蓝天下，黄沙飞舞。
“一直向北开。”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样我们就能来到区域的交界处。”
“我们的目的地便是与六区接壤的那座情报之城。”
“食指之区，九区。”
“我们去找佐藤，暗之天行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