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迷雾般沉浮的灯光,笼罩着目能所及之处。
高灯,圆桌,筹码与酒盏。我稍作认真地清点了一下,总计五张椅子,排列稍有章法。倒是印证了布林的那番说辞不假。
手心中攒出了汗,有些黏糊糊的。
唉,尽管已经认为自己应该并且能够独当一面,也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感到紧张。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在兔子队的引导下,我们在桌子的一侧落了座。布林依旧抿着那副耐人寻味的微笑,一边打量着我们,一边坐在了我与安的正对面,手指轻轻搭在桌沿上,似有节奏地敲击着。
“布林小姐,你还打算观察我们到什么时候?”
“我们的底细你应该都摸了个底朝天才对吧。”
我的回视遏住了她的目光,而她却举起双手,装作无辜地望向我。
“云霏酱果然变了太多呢,语气和那个蓝发女人一样冰冷了。”
“我也只是在行主人之道,来好好的关心我的贵宾。况且,能动用如此强大的暗属性伪装魔法,你们的情报贩子看起来也是不容小觑啊。”
说我就说我,和洛雪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却还是放在了心里,也没必要讲出去。
朴素得只有一抹紫的墙壁,配合着恰到好处的明暗,令人感到一股无名的压抑。细致入微的以太气息在空气中流淌,环绕,最终循着轨迹,回归于那处安静的源头之中。
“这是……”
安托着下巴,凝望着这块沉默的水晶。如薄纱般轻盈的能量环绕其身,宛若涓涓细流。优雅,绵长,透露着世界规则模样的美感。没有人会把它同一个驱动战争机器的引擎联想在一起。
“是,想的没错。”
“这大概就是你们想要摧毁的东西,神魂引擎吧。”
“这么毫无顾忌,真不怕我们直接一拳打上去?”
嘴上放着狠话,但安并没有真的选择离开自己的座位。在主动解除自己的伪装后,她的行为举止回归了更加自然的状态。
“答案其实取决于你们,不是吗?”
布林回避了安的问题,只是转身向神魂走去。水晶泛出幽匿的光,有几名兔子队成员想要护卫跟在她的身后,却又被轻轻推了回去。
咔哒咔哒。不知布林在摆弄些什么。
“云霏酱。你觉得神魂美吗?或者说,神美吗?”
“就以客观事实上来说,很美。”
“是的。就和你一样美。”
“……谢谢。”
这些话大概是听得安一头雾水,可我的心却被狠狠地提到了咽喉处,高悬不下。
神魂。如果她最开始就看的出我有神魂的话,第一次会面有很多谜团都解释的清了。只是,为什么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能够知晓这个秘密,甚至在妮蕾娅告知之前,自己都无从知晓。
他们究竟有什么共性,想要得到我的人,又是为了什么目的。
……
余光从玉乌鸦吊坠上刚收回来,便睹见布林重新回归牌桌的身影。她的手上自如地切着一副扑克,而那副牌看上去也并非寻常之物。
“欢乐的闲聊时光总会结束,贵宾们。接下来只会是更加欢乐的对局时间。”
“猜测,推理,博弈。我特意挑选了一个从未公开过,只属于我们的游戏规则。”
“它的名字叫巨龙牌。”
“巨龙……牌?”
“感觉你的命名造诣也不是很高嘛,就是把舰艇名和扑克进行一次组合。”
安盯着兔子队递给她的高脚杯,边摇晃边观察。透彻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清酒香,布林大概也不屑于在这方面做手脚。
“不用那么花里胡哨。大道至简,安酱。”
布林轻笑了一声,没有过多回应。她双手舞动,扑克于空中自如地伸展开来。它们忽上忽下,残影宛如一把精致的蒲扇,伴随着切牌的沙沙声,稳当落地,推于我们二人之前。
捻起距离最近的那张,牌面上雕刻着一把华丽的王座,上头写着一行小字。
云霏,财富。
“额……我觉得你应该好好介绍一下规则,布林。”
实在是想不出什么更多的深意,我只得皱起眉头。
“另外,为什么你的牌上会有我的名字?”
“不是我的牌——这就是神魂制作出的,代表着你的“巨龙牌”。”
布林顺势展开自己手中剩余的六张牌,其上的词句更加明朗。
布林,权力。安,爱情。云霏,友情……
“比大小会玩吗。这就是一场再简单不过的比大小游戏。”
“我们每个人每局从自己的手牌中出一张,最大者记一分,三局制。如果同样大的话二人都可以获得分数。”
“怎么样,通俗易懂吧?”
我简单扫视了一圈卡牌上出现过的词汇,试图将它们记在脑海里。
爱情,友情,亲情,财富,权力,理想。
一共出现过这六种词汇。这又是要整哪出?
“这里的每一个词,都对应着实际数字的一到六,按照各自在你们心中的地位进行排序,越重要数字越大。”
布林夹起一张画着金币图样的卡牌,在我们眼前晃过。
“举个例子,这张是安酱的财富牌。因为安对自己的财富是最重视的,所以它的数值是6。”
“哈,我可不像你这兔子一样爱财如命。”
红发的女孩吐槽了几句,却并无莽撞之意,眉间又多了几分顾虑。
“我对权力可没什么兴趣,所以它应该是最小的1?”
“或许吧,我可不知道,不然就没意思了。”
“你怎么敢保证这个牌序是对的,布林小姐。就连我自己都看不清我自己,你就能明白了?”
我不禁开口问道。
这也是实话,若是我能明确自己是什么,想必一路走来也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了……
布林摇着脑袋,若无其事地甩了甩手,装出无辜的表情。
“没这个能力,我亲爱的云霏酱。”
“但世界知道。”
神魂。
她又指向了它。那块闪着幽光的水晶,向我们投来凝视之意。
“我相信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它的力量,旷世的主角,这下可以放心了吧。”
“主角?”
“请不要在意~”
……
神魂看的穿我们的力量,我们的内心。每一分,每一寸,都是被可以被量化和审视的筹码。
现在,它们终于被摆上了名为赌桌的餐桌,成了不对等游戏的工具。
兔子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她只是在享受成为猎人的过程,体会尽在把握的滋味。我们最后的结果是输是赢,大概都不重要。
在什么动漫里看过已经记不清了,一切都在冥冥之中决定好了价格。
以身入局,走一步看一步吧,云霏。
只是在旷世的生活可比漫画精彩多了,真是哭笑不得……啊哈哈。
“好事不宜迟,那就让对局开始吧!”
“灯光,酒水,还有音乐——欸,音乐音乐。”
见身旁的兔子队没有反应,布林眨着眼,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小臂。那队员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迈着碎步一路小跑,不知从哪搬来一台便携式音响,和自己的手机对接了半天,里头才传出一阵跳脱的电子爵士乐。
大概是被这画面逗了笑,紧张的气氛有所缓和,安也跟着音乐的节奏前后微微摇摆起来。
看起来兔子队和布林的关系并不像传统的上司和下属呢。
……
“云霏。你有什么策略吗?”
“说实话,我几乎没有头绪。这好像真的就是一个出牌游戏。”
安挪动位置,慢慢凑到了我的身边。她的声音压的很低,但动作却相当显眼。如果布林认为这算作弊或者投机取巧的话,应该早就出手制止了。
可她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物理意义上的那种。
我盯着手中扑克的花纹,思考良久。
安,爱情。安,理想。安,财富。布林,权力。布林,亲情。布林,友情。
很难说透过这些笔画能读出什么。
“发现了吧,你们拥有的牌不包括自己。”
“再怎么说,自己总会比别人了解自己吧。乐趣不能这么减少。”
布林半个身子躺在椅子上,满脸悠然自得,闲庭信步的模样。嘴角挂着微笑,手里不时摇摆着属于自己的六张牌,甚是惬意。兔子队的几位还会给她端来饮品,简直是把这场游戏当作了一场度假。
“意思是让我们揣测别人的人格。”
我把牌扣在桌面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以平复自己的心情。
“是哦,有乐子吧。”
“而且云霏酱,你不是最擅长观察他人的光之天行者吗,这点小事应该难不倒你吧。”
“先不说这个结论从哪得出来的,你不会觉得自己不占优势吗?”
我揣起了手,回视着布林颇为满意的眼神。
“旷世最大赌场的主人,千术高超的兔子荷官,怎么想财富都是第一位吧。”
“对的对的,就是这样。看来你已经理解这场游戏的规则了呢!”
布林打了个响指,语调格外的轻挑。
“可这也是相对的吧,你们二人也有再明显不过的特质。”
“唔?”
安嘟囔了一声,把头抬了起来,手却依旧紧紧攥着那几张牌。
“你们小队可是再出名不过的杰出人士了。四名旷世的天行者,却一直在干着拯救苍生的事。”
“一路上,遇到的麻烦好像都能被你们所攻克,化敌为友更是家常便饭。你们总是站在正义的那一边,就像……一群英雄。”
“我自然是那个十恶不赦的大反派,可你们的一定站在善良的那一边。理想,友情,这两者的地位应该低不到哪去吧。”
“万一我是个……很坏很坏的家伙呢”
“好的,我知道了呢,云霏酱。”
不是夸奖,也不是讽刺。一时半会儿我竟看不穿她的真实想法。
倒也正常。布林的思维老道的要命,与她为敌绝对是条艰难的道路。
事实上,我也不想真的开战。若不是一区的突袭,我绝对不会这般主动出击。
我想救下大家,我不想伤害任何人。这便是所谓的英雄情节吗?
命运使然,故事轨迹?
或许我都不在意。
可能从始至终,我所期盼的,都只有一人……
“云霏。”
“欸。”
布林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愈陷愈深的思路。她第一次直接称呼我的名字,而不是在后面加上那个耳熟的拟声词。
“你看起来很想改变些东西。”
“……”
简短的词句像利刃般挺进我的胸膛。
尽管没有回答,可她却没有停下言语。
“我很欣赏你的能力,也期待你的未来。可有的东西是我们影响不了的。”
“在你身上,我看到的不仅仅是神魂的力量,还有一丝……神性。”
“想要执掌得越多,就会离人越远,离神明越近。不知这是否是你想要的结局。”
“我也何尝没有过这样的执念,想要给兔子们更好的生活,可到头来却还是选择了依附与顺从……”
切。
自言自语罢了,无需在意。
我从手牌中抽出了一张,囫囵地拍在了桌上。
砰,声音很大。希望这能盖过自己的心跳。
布林停滞了片刻,很快又歪过头去。她咬着嘴角,故作沉思,用那修长的手指从中随意挑选了一张扑克,轻轻扣在了自己的面前。
“云霏……没事吧?”
“没事,不用担心我。”
安在纠结良久后也给出了自己的选择。在结束置牌阶段后,她的目光就没从我身上移开过,脸上写满了忧心忡忡。
“好吧,看来我说的有些过了。”
“忘记刚才的对话吧,云霏酱,就当它们是一大堆空气胡萝卜,好吗?”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了呼吸声。
直至蓝光摇曳,以太粒子逐渐于空气中浮现,泛滥,最后凝固于扑克之上。
布林出牌,云霏理想,数字4。
我的出牌,安爱情,数字4。
安的出牌,布林财富,数字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