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她的指示下,坐在了墙壁边沿的台阶上,美玲则蹲下身子,握住了我的手先用纱布按压止血,然后进行消毒,再用绷带一缠一缠地固定住新的纱布,这就算大功告成了。
所幸没有什么东西嵌入了肉里。
虽然被女孩子抓手还接受包扎挺让人在意的就是了。
但是,她毕竟也是那群人的一员,那群对雨月做出那种事的……
“抱歉,我,没能……”
“没能?是根本没做吧。”
我不带好气地接了她欲言又止的话语。
虽然她及时帮了我很让人感激,但一码归一码,我现在的火气还没消呢。
“你分明就是在助纣为虐,美玲。”
“我,知道。”
她深深低下头,紧握着手里的纱布。
“那个,挂表。在她们看完后我就一直拿着,应该没什么大碍……你,你认识弥音,对吧,我记得你,早上的时候。真是没想到,她还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
“怎么,有意见啊?”
“不不,只是觉得,真是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这个人,究竟是……
“美玲。”
“啊,是。不过……可以叫我长崎吗?被你直接叫名字,有点……”
她用胳膊挡住微红的脸颊,视线错向一边。
“啊,哦……”
我也真是糊涂了。
“长崎,你和雨月,是什么关系?”
长崎迟疑了一下,在不与我视线交错的情况下娓娓道来:
“我是弥音的,小学和初中时的朋友。”
但现在肯定不是了。
朋友。
这是一个对雨月来说极其敏感的词汇。
抗拒与他人成为朋友,抗拒朋友这层关系。
直感告诉我,雨月会有现在的状态和面前的人脱不了干系。
“现在反目成仇了?”
“……十分抱歉。”
“别一个劲的道歉啊,道歉能改变事实的话我早就过才能考了。还有,能不能不要一直蹲在我面前。”
相当糟糕的体位啊。
“抱,啊……”
“我觉得这个你还是道歉一下比较好。”
“抱歉。”
唉。
看样子这个女生也是和雨月半斤八两的软柿子,甚至更胜一筹。
之前雨月说她从小就遭受欺凌,看来这位过去式朋友也提供不了多少庇护。
“才能考……你也是鼎才的学生吗?”
“算是吧。”
虽然马上就要不是了。
“谢谢你,保护了雨月。”
她垂着头,略带笑意地对我发出感谢。
但我感受不到任何欣喜,只能用完好的左手挠了挠因焦躁而瘙痒难耐的头皮。
“你要把雨月变成那副样子说成我‘保护了’吗?那我可真是个废物啊。”
“至少这次,没再给她添伤了。”
“再?”
长崎看了看我,对话陷入了粘稠的停顿,她像是斟词酌句的一会才再次开口。
“你知道弥音,为什么一直穿的那么严实吗?”
脊柱像被注入了液氮一样,与燥热的头皮正向对立的寒意攀上脊背。
“我不知道。”
我最开始只是以为她怕冷而已。
回想起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我们连名字都相互不知道,但当时就已经初见端倪了。
为什么要把饭菜藏在米饭的夹层中间,而且这米饭从外层看就让人食欲大跌。
而且雨月当时也明确表示了会有人查看便当。
该死,我当时怎么就一笑置之了。
但也没办法,那时我们才刚认识,要是当时就告诉我面前这个陌生女孩正长期接受校外欺凌,我也只会想“和我有什么关系?”。
谁让雨月碰上的是我而不是镜野那种温柔体贴的阳光少年呢。
长崎见我已经知道她话里有话的含义了,便没有再正面回答自己的设问。
她咬住嘴唇,用近乎恳求的语气向我说道:
“我希望你能……救救她。”
老实说,我也想有人救救我呢。
我经常幻想自己能是后宫动漫里被完美男主拯救的美少女。为什么会有人想成为麻烦的男主角呢?
当后宫不仅会被一个完美的男生爱(尽管是平均的),还能得到自己的救赎,占有欲没那么高还能因此结交其他后宫成为朋友,这多幸福啊——但是。
“拯救别人改变别人,放现实里是十分高傲的想法,甚至可以说会抱有这种想法的人都不是真心为了对方好,不过是在满足自己想成为动漫男主的虚荣心罢了。”
见我义正言辞地予以拒绝,长崎没有做出什么太激烈的反应,只是莞尔着问我:
“你觉得弥音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在不久前雨月也问过我类似的。
——你今天都是怎么看我的?
“我定义不来。”
我老实给出了我的回答。“我和她仅仅认识了不到一周,我做不到在主观臆断占比这么大的情况下回答你的问题。”
“但是。”我接着说,“除了在一些旁枝末节上能隐约感受到她有所遭遇,实际在和她相处的过程中我几乎从未感受到她是一个被长期遭受欺凌的创伤者。”
她有不少毛病,却也对生活始终抱有热情,虽然性格孤僻,但我更愿意相信是她的性情使然,而不是创伤后遗症。
或者说,她在用自己的意志对抗着创伤带来的症状。
尽管对朋友这个概念极其敏感,她也未曾抗拒过与人交往——倒确实挺怕生的。
我将以上罗列说出后,补上了结论。
“我觉得雨月在内心上,不是一个需要被拯救的人。”
长崎听了我的话,双手握在一起,压低眉梢。
“她如今会对朋友这么敏感,都是因为我……”
我没有出言打断,以默然的方式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弥音她,从小就非常自卑,经常自我否定。我,可以说是她小学末期到初中时唯一的朋友”
明明是在忏悔,长崎的脸上却浮现出了浅浅的笑意,像是过往的美好记忆涌现了出来。
“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就觉得她很有才华,虽然不常与人交流,但有着很强的表达欲,我看过她写的每一篇文章都是有极其丰富的思想表达的,尽管有些看起来比较奇怪,还稍显偏激……”
“我是第一个指出并认可她才能的人。其实,雨月衣服下的伤痕,并不是所有都来源于他人。”
“……自残。”
我瞬间明白长崎想传达来的意思,并再次感受到一股恶寒。
“那个,请你一定不要因为这个,就另眼相看她!弥音的自残行为,在很久之前就已经终止了,现在那部分的伤痕,我想已经几乎不可见了吧。”
但那段令人不齿的过去不会因为痕迹的抹除而消失,雨月想拼命掩盖的,除了自己遭受虐待的事实,也有自己的过去。
“她终止自残的原因,就是因为我认可了她的才能,大概也是这样,她找到了定义自我价值的锚点吧……其实我会这么欣赏她,也是因为我也有一份创作欲,我们的目标是相同的,同时,我们也都想考上鼎才。”
分歧点就在这里。
“结果就是,她考上了,而你落选了,对吗?”
“是的。”
她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我没有才能,别说才能了,我连像弥音那样的强烈执着与欲望都没有。像我这样的人,是不可能考上鼎才的。”
“但是,”长崎攥紧了拳头,不断颤抖,“当时的我根本没认清这点,我知道弥音是双才能资格,当看到她直接选了双才能入学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了……‘你为什么要这么贪得无厌?你选科研照样可以上鼎才啊,就这么想显摆自己吗……你这混蛋,把我的资格,把我的资格抢走了啊!’。”
她把这句话复述得极其清晰,不过就算算上鼎才招生资格下放的时间,也才过了不到四个月吧,想忘也忘不掉。
长崎作为雨月唯一的朋友,她的迁怒给雨月带来了多大的影响呢?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了。
我也终于明白了雨月在跑走前嚷的那句“又是因为我”是什么意思。
——又是因为我,让“朋友”受到了伤害。
在雨月看来,我的手受伤是由她引发的。
就像当初,她自作主张选择了双才能,在长崎的迁怒话语下将对方没能考上鼎才归咎于自己一样。
而后果就是,她彻底失去了一位对自己而言极其重要的朋友。
因为害怕再因为自己而让朋友受到伤害,所以干脆不与他人成为朋友,尽管自己也很喜欢和对方相处,却也要时刻保持距离感,就像对文学社的大家一样。
只为不重蹈覆辙。
长崎这个人,对雨月造成的心理伤害远超那些混蛋。
而那些欺凌雨月的小团体,大概也差不多是曾经瞧不起她,后因为雨月双才能入学鼎才而心生嫉妒的过去同学吧。
鼎才高中虽然有许多才能性质相同的学生,但针对某一专门方向的录取是采取的淘汰制的,这就导致了“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景象。
而雨月的双才能,可以说是一个人同时挤占了两个录取资格。
同样没能考上鼎才的学生在通过那些人之口听到雨月时,也有可能会被煽动而加入其中。
就此形成了针对雨月进行恶意倾泻的团体。
不,现在都可以说她们已经把虐待雨月当成了一种日常娱乐。
恨一个人是件很累的事情,而能如此坚持不懈地针对她,只有可能是已经从中找到了乐趣。
从儿时起就长期遭受欺负到现在已经失去了反抗意志,在不愿告知父母的情况下,只要不闹出人命无论怎样都不会造成后果。
甚至因为雨月不曾丧失对生活的积极性,蹂躏她的这种积极也能看做一种令人作呕的乐趣。
雨月可以说是完美的受欺对象。
长崎最开始大概也是这样加入的其中,而我此刻也渐渐理解了她不愿退出小团体的原因。
“你依旧待在那些人里面,是想尽可能减轻雨月受到的伤害,对吗?”
她有气无力地点了下头,这表示她只是回应我的疑问,而不是表达肯定。
她的这种赎罪,是顶多只能在那群人上头后劝告收手,防止出现严重后果的“督战”行为。
她无法站出来挡在雨月面前,也没有话语权左右团体的行为倾向。
她能做的就只有旁观,进行自己没有任何外显的关心。
甚至没勇气在一哄而散后前去对雨月送上慰藉。
我咬紧牙关,吐出一声感到悲哀的鼻息。
我过去也是这样。
面对发生在眼前的欺凌行为无动于衷,甚至庆幸被针对的不是自己,也不敢在事后告慰受害者,生怕自己也被卷入其中。
虽然她保住了我们买的表很让人感激,但老实说我并不想进行道谢。
长崎也是明白这一点,没有就这点进行“邀功”。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发出了消息提示,她说了一声“不好意思”后拿起手机,紧接着眉头紧锁,站起身来。
“我要走了。那个,如果你还方便拿的话,把这些棉布碘伏都带走吧,帮你放背包里可以吗?受伤部位还是勤替换敷料比较好。”
“嗯,谢谢了。”
这是对于我的关心,该道谢还是要道谢的。
“不过你的手法还真是专业啊。”
我看着包扎紧实的右手,发出感叹。
她微笑着对我说道:
“我未来想考医学院,就在空闲之余学了点。”
我背过身子,让她帮忙把东西放在背包里,至于表,我想亲手拿着,就夹在了左臂腋窝中。
之后,我们挥手告别。
我虽然不讨厌长崎,但终究没资格替雨月原谅她,也许两人有机会和好如初?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不过在我的心中,却莫名燃起了一股执念。
想法从脑中冒出去后,就像扎根了一样挥之不去。
这也许是我第一次实际地去想,如此实际地感到渴望。
但这份新生的执着相较于曾经、已死的执着,它的起源却比以往都更加模糊。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要。
我无论如何都要留在鼎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