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习周的到来，像一场无声但不容抗拒的寒潮，席卷了整个校园。图书馆自习区一位难求，走廊里、楼梯间、甚至食堂角落，都挤满了捧着书本、神色凝重、口中念念有词的学生。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油墨纸张和压抑的焦虑混合而成的特殊气味。平日里松散悠闲的节奏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集体性的、近乎悲壮的备战氛围。
这种氛围，意外地对陈帆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治疗”效果。当整个外部环境都陷入一种高度目标化、程序化的紧张状态时，他内心那些混乱的、私人的痛苦和纠葛，似乎被这股强大的集体洪流暂时冲淡、挤压到了角落。他像一叶身不由己的小舟，被卷入了复习备考的激流中，必须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勉强保持不翻船，无暇他顾。
姚欣成了他最坚实的“舵手”。他不仅分享了自己详尽的课堂笔记，还帮陈帆划定了复习重点，制定了粗略但可行的复习计划，甚至每天督促他起床、去图书馆占座。赵峰和陈夏衍也收敛了平日的嬉闹，宿舍里大部分时间只剩下书页翻动和键盘敲击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对某个难题的低声讨论或懊恼的叹息。
陈帆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严格按照姚欣制定的日程行动：起床，洗漱，吃早饭，去图书馆，对着课本和笔记一坐就是大半天，午饭和晚饭匆匆解决，晚上回到宿舍继续挑灯夜战直到深夜。他的效率并不高，落下的功课太多，有些知识点理解起来非常吃力，挫败感时常袭来。但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轻易放弃或陷入自我厌弃的泥潭，只是咬着牙，一遍遍重复，一遍遍演算，像愚公移山，缓慢而固执地推进着。
这种机械的、高强度的脑力劳动，耗尽了他的精力，却也以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暂时填满了他内心的空洞。晚上躺下时，身体极度疲惫，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公式、定义、代码逻辑，那些关于林小雨、苏婷、周明宇的纷乱思绪，被挤压得只剩一些模糊的、梦魇般的碎片，往往还没来得及清晰浮现，就被沉沉的睡意拖入黑暗。
胸口不再有戒指的冰凉触感，但有时在深夜惊醒或极度疲惫时，他仍会下意识地抬手去摸那个位置，触到的只有平坦的衣物和温热的皮肤，然后会有片刻的怔忡，仿佛失去了某种重要的、与痛苦同在的坐标。但很快，复习的压力又会将他拉回现实。
几天下来，他瘦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更重，但眼神里那种涣散和狂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以及一种被巨大压力逼迫出的、近乎麻木的专注。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被期末折磨得焦头烂额的大学男生了。
这天下午，陈帆正在图书馆啃一块最难啃的专业课“硬骨头”，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皱着眉掏出来，看到是姚欣发来的微信：
「有点事，出来一下，图书馆门口。」
陈帆有些疑惑，姚欣知道他在攻坚关键部分，一般不会打扰。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收拾好东西，走出了图书馆。
室外阴冷，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姚欣站在门口的柱子旁，脸色有些严肃，看到陈帆出来，迎了上去。
“怎么了？”陈帆问，声音因为长时间不说话而有些干涩。
姚欣把他拉到旁边人少的角落，压低声音：“我刚打听到点关于‘半亩塘’和……周明宇苏婷他们的事。”
陈帆的心微微一紧。复习的忙碌让他几乎将这件事暂时搁置，但姚欣一提，那些被压抑的疑问立刻重新浮上水面。“什么？”
“我那个美院的朋友，昨天去‘半亩塘’看一个新锐画家的展览开幕式。”姚欣的声音更低了，“他说……他看到周明宇了，还有苏婷。他们不是一起来的，但到了之后，很自然地就凑在一起聊天，看画。我朋友说……感觉他们之间的气氛，不太像普通朋友或者单纯讨论艺术。”
“不像普通朋友？”陈帆的喉咙有些发干，“那像什么？”
姚欣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我朋友说，周明宇对苏婷……有点那种意思，挺明显的。倒不是说多殷勤，但眼神、姿态，那种关注度，跟对别人不一样。苏婷嘛……看起来也挺放松，接受他的靠近和讨论，但有没有那个意思，就不好说了。我朋友说，苏婷看起来挺有主见的，不是那种轻易会被打动的小女生。”
陈帆沉默着。这个消息，并不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甚至某种程度上印证了他最糟糕的猜测。但亲耳听到旁人如此描述，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难受。
“还有，”姚欣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继续道，“我朋友听说，‘半亩塘’这周末晚上，有个小型的、非公开的交流活动，好像是几个青年艺术家和策展人的内部聚会，讨论一些创作和市场的话题。周明宇应该会去，他好像算是那个圈子里比较活跃的年轻面孔。至于苏婷……不确定她会不会被邀请，但既然她跟周明宇认识，又对艺术感兴趣，说不定……”
周末晚上。非公开的交流活动。
陈帆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念头，像黑暗中悄然滋生的毒藤，不受控制地缠绕上来。
“你想都别想。”姚欣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严厉起来，“陈帆，我告诉你这个，不是让你去干什么傻事的！那种场合，不是我们这种人能随便掺和的！周明宇要是看到你，指不定会怎么想怎么做！而且，你忘了苏婷她爸的警告了？你还嫌麻烦不够多吗？”
“我没想去惹事。”陈帆低声说，但眼神却飘忽了一下。
“那你打听这个干什么？”姚欣急了，“陈帆，听我一句劝，算了吧！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复习考试！别的事，考完试再说，行不行？就算你想知道什么，等考完试，冷静下来，再慢慢想办法，好不好？”
姚欣的担忧和劝阻像一盆冷水，浇在陈帆心头那点蠢蠢欲动的火苗上。他知道姚欣说得对。他现在自身难保，学业岌岌可危，有什么资格和精力去探究那些与他无关（或者说，是他自己被排除在外）的人和事？去了又能怎么样？自取其辱？再次印证自己的“不过如此”和“格格不入”？
可是……那根名叫“不甘”和“疑惑”的刺，扎在那里，时不时就隐隐作痛。他就像一个被困在迷宫里的囚徒，明知出口可能不存在，或者不属于自己，却还是忍不住想去窥探一下隔壁那条看起来更明亮、更热闹的通道里，究竟有什么。
“我知道了。”陈帆最终说道，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我不会乱来的。先复习吧。”
姚欣狐疑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更多保证，但陈帆已经低下头，转身准备回图书馆了。“我进去了，还有几页没看完。”
“陈帆！”姚欣叫住他，语气沉重，“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也为……为你自己想想。”
陈帆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重新融入了那片弥漫着书香和焦虑的寂静之中。
然而，姚欣的话和打听到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好不容易维持的、专注于学业的脆弱平衡上，激起了涟漪。接下来的复习效率明显下降，那些复杂的公式和代码时不时就被“半亩塘”、“周末晚上”、“周明宇”、“苏婷”这些词打断。他发现自己无法控制地去想象那个场景：工业风的空间，晦涩难懂的艺术品，衣着光鲜、谈吐不凡的年轻人们，周明宇游刃有余地穿梭其中，苏婷或许也在，带着她那种沉静而聪慧的笑容……
而他，只能困在这堆枯燥的课本和习题里，为了一个不确定能否通过的期末考试苦苦挣扎。
这种对比带来的无力感和自我贬低，几乎要将他拖回几天前的颓丧状态。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虎口，用疼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不能垮。至少，不能在考试前垮掉。
晚上回到宿舍，赵峰正对着电脑屏幕抓耳挠腮，陈夏衍在唉声叹气地背政治提纲。姚欣看了陈帆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陈帆避开了他的目光，默默地洗漱，然后爬上床，面朝墙壁，却没有立刻睡着。
黑暗中，他听着室友们渐渐平息的动静，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手不自觉地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手机。冰凉的屏幕贴在掌心，像一块小小的、通往未知世界的门扉。
鬼使神差地，他解锁了手机，再次点开了浏览器，找到了“半亩塘”艺术空间的社交媒体主页。最新的一条动态，正是关于周末晚上那个小型内部交流活动的预告，措辞很文艺，也很神秘，只提到了“限时邀请”、“深度对谈”、“思想碰撞”等字眼，没有具体的时间和细节，显然是不希望无关人士打扰。
他盯着那条动态，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仿佛在犹豫要不要点开私信窗口，或者寻找什么其他途径。
最终，他还是锁屏了手机，将它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依旧翻腾。
第二天是周五，复习周的最后一天，周末过后就将进入正式的考试周。整个校园的气氛更加紧绷。陈帆强迫自己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最后几门课的突击复习中，用高强度的学习来对抗内心那股越来越强烈的、想要去“看看”的冲动。
下午，最后一节复习课结束，陈帆和姚欣随着疲惫的人流走出教学楼。天色比前几天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寒意，仿佛一场大雪正在酝酿。
“晚上吃什么？”姚欣问，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考前一天，得吃点好的补充能量。”
“随便。”陈帆心不在焉地回答。他的目光掠过校园里行色匆匆的学生，掠过光秃秃的枝桠，仿佛在寻找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不是微信，是电话。
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陈帆的心没来由地一跳。他看了一眼姚欣，姚欣也疑惑地看着他。
他走到一边，按下了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有些紧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语速较快，带着公事公办的利落，但似乎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客气？
“请问是陈帆同学吗？”
“是我。你是？”
“你好，这里是‘半亩塘’艺术空间。”对方自我介绍道，“我们这周末晚上有一个小范围的内部交流活动，主要面向对当代艺术和青年文化有兴趣的朋友。我们从一些渠道了解到，您可能对这方面的活动也有兴趣，所以冒昧打电话来，想问一下，您周六晚上是否有空？如果您感兴趣，我们可以为您预留一个名额。”
陈帆彻底愣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拿着手机，僵在原地，耳边只剩下电话那头清晰的话语和呼呼的风声。
半亩塘……主动打电话邀请他？周六晚上？内部交流活动？
这怎么可能？他从没接触过那个地方，也从没表达过任何兴趣。唯一的关联，就是他昨天和今天，在网上搜索过相关信息。
是谁？谁“推荐”了他？姚欣的美院朋友？不可能，姚欣明确反对他去。那还有谁？知道他最近在打听“半亩塘”的人……
一个名字，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周明宇。
只有他。只有他有这个动机，也有这个能力（作为“半亩塘”的常客甚至组织者之一），可以如此“恰到好处”地，将一个他陈帆可能根本不敢、也没资格踏入的“邀请”，递到他的面前。
这不是邀请。
这更像是一个……饵。一个精心布置的、带着戏谑和某种居高临下审视意味的饵。
他想干什么？想看自己出丑？想再次当面羞辱？还是……有其他更复杂的目的？
陈帆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沁出冷汗。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陈帆同学？”电话那头疑惑地催促了一声。
姚欣察觉到他脸色不对，走了过来，用眼神询问。
陈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着姚欣担忧的眼睛，又看向远处阴沉压抑的天空，脑海中闪过林小雨漠然的眼神，苏婷疏离的态度，苏文柏冰冷的警告，周明宇鄙夷的话语，以及自己这些日子在学业泥潭里的挣扎……
然后，他对着电话，用一种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平静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好的。我有空。麻烦把具体时间和地址发给我。谢谢。”
